冬至那天,烧锅掌柜佟四爷的灶屋塌了半边。
不是塌,是被人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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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在柳条边外开了三代烧锅,酿酒的高粱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佟四爷接手那年才十九,他爹死在一锅新酒出甑的时候——甑子炸了,热汽把他爹的脸烫成了半透明的皮囊,揭都揭不下来,埋的时候只用黑漆棺材,没立碑。
三代烧锅,传到佟四爷手里,留下的不是酒香,是一本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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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藏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烧锅灶屋正中间是那口大甑,铁皮包的木甑,足有半人高。甑底下是灶坑,灶坑底下还有一层——那是他爹在世时挖的暗窖,窖里码着七十二坛陈酒,最老的一坛是他爷爷在世时封的,封口用的是猪血封泥,泥上还压了一块红绸。
账本就压在那块红绸底下。
佟四爷每年冬至都要亲自下窖,把账本取出来翻一翻,再放回去。他从不让伙计碰那七十二坛酒,连自己都绕着走——那窖里邪性,他爹死之前那晚,听见里头有人唱戏,唱的是一段《锁麟囊》,他爹最爱听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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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冬至那天,他发现暗窖被人挖过了。
灶屋的墙壁破了个大洞,洞口参差不齐,是被人用镐刨开的。佟四爷攥着猎枪蹲在洞口看了半天,土腥味儿和酒味儿混在一处,呛得人直咳嗽。他举着油灯往里照——七十二坛酒还在,封泥没动,红绸还在,可账本歪了。
账本歪了,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那洞不是鼠洞,鼠洞没这么大。洞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土,土里有几根黄头发,黄头发上还缠着一片碎布——碎布的花色,是边墙里汉人的布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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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爷没声张。
他用草把洞口堵死,又拿黄泥封了,在外头照样烧锅酿酒。可夜里睡不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账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人冒这么大的险,挖穿墙,钻地窖,只为把它翻一翻?
他从小就被他爹告过:账本不能看,看了要瞎眼。
他爹说那话的时候,正用一根棍子敲着自己的一只眼——那只眼是他爹十五岁那年”看了一眼账本”,就开始往瞎里长,没两年就彻底瞎了。他爹另一只眼后来也没保住,四十五岁那年双眼全瞎,三年后死在了甑子炸的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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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爷还是没忍住。
那天半夜,他从炕上爬起来,摸黑进了灶屋。把油灯捻得很小,趴在地窖口往下看。他没下去,只是把账本拽了上来。
账本很旧,纸页发黄,封皮是蓝布的,蓝布上绣着一个字——”佟”。但那绣法不是满绣,是汉绣,那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汉人丫鬟的手艺。
佟四爷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满文,满文下面有人用汉话注了几个字:”永德二年,欠高丽李氏二十七坛酒,折银二十一两。”
再往后翻,全是这样的——某年某月,佟家欠某族某户多少坛酒,折银多少两。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有些条目被墨涂掉了,有些被烧了边,有些页底下还夹着一根头发——黄头发。
佟四爷的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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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说过,烧锅这门生意,是拿命换的。
佟家祖上不是旗人,是汉人,是康熙年间从山东闯过来的流民,在柳条边外落了户,靠给旗人酿酒才慢慢站稳了脚跟。佟四爷的爷爷——那个被埋在暗窖里的老头——当年为了拿到酿酒的手艺,把自己的闺女许给了边墙里的一个萨满,萨满教他酿高粱酒,他就把闺女送了过去。
那闺女没回来过。
账本里有一页,是佟四爷爷爷的笔迹,写着:”德庆十二年,佟氏女嫁萨满吴氏,换酿酒秘法。自此,佟家三代的酒,皆由吴家魂魄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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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爷看懂了。
那七十二坛酒,封的不是酒,是他们佟家欠吴家的账。每坛酒里,都有一缕吴家死人的魂,替佟家守着那本账。佟家酿的酒为啥比别家香?因为有魂在里头。
而现在,有人钻进了暗窖,把账本翻了一遍。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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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佟四爷去了一趟边墙里的吴家坟。
吴家坟就在柳条边墙根底下,埋着三代人,最老的那座坟,碑上刻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佟氏女之墓”。坟前有供桌,供桌上摆着一壶酒,酒壶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姑娘,今年的账还没还。”
佟四爷站在坟前,忽然明白了那个挖洞的人是谁。
那不是外人。
那是他自己。
是他爷爷,把这事写在了账本最底下那一页——”若有佟家子孙敢翻此账,必瞎一眼,瞎两眼,瞎三代。”所以他爹瞎了,所以他这辈还没瞎,但他的儿子——他那个在奉天念书的儿子——上个月来信说,有一只眼开始看不清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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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四爷回到烧锅,把账本重新放回了红绸底下。
他把暗窖重新封死,又从外头加了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两把锁,一把钥匙在他手里,一把钥匙他让人送去了奉天,给他儿子。
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远处柳条边的影子——那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一个人的身形。
他忽然想起他爹死的那晚,甑子炸的时候,他爹没喊疼,他爹喊的是一句满话,佟四爷听不懂,他爹也没教过他。
现在他忽然听懂了。
他爹喊的是:”姑娘,这坛酒,还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