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柳条边事

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

柳条边事

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

柳条边事·第三百七十七篇:边墙下的巡边人——柳条墙里藏着一条命

柳条边事, 6 9 月, 2026

那道柳条边墙,从奉天起,往北拉,到了吉林那头儿,绕了个大弯儿。墙不高,三尺来高,土夯的,上头插着两行柳条桩子,桩子中间用绳子横拉,这就算是大清的封禁线。墙里头,是满人的龙兴之地,围场、贡山、参园,一草一木都不许汉人动;墙外头,是汉人的活路,闯关东的山东人、河北人,一拨一拨地往关外来。

边墙上头,每隔二三十里,就有一座卡伦。卡伦就是兵丁住的窝棚,外头看着破破烂烂,几根木头撑着一面泥墙,墙外头立一根索伦杆,杆子顶上挂一面三角旗,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说的这个巡边人,姓孙,叫孙大有,吉林伊通边墙下头卡伦里当差。当差当了多少年了,我说不清,反正我小时候见他的时候,他胡子都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膝盖里头有块儿铜钱大的弹片,是早年跟马贼打仗留下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像是骨头里头塞了个蛐蛐。

孙大有这辈子,就会两样儿事儿,一是骑马,二是认柳条。边墙上头那柳条桩子,几年一换,换的时候他都在,春天栽,秋天割,割完了还得检查哪根桩子歪了、哪根桩子让野牲口给啃了。墙下头的卡伦兵,一个月轮一回,他不轮,从二十来岁当差,一直当到胡子白了,上头说他走了,这卡伦就没人守了,因为他认得每根桩子的脾气,哪根桩子挨着老榆树,哪根桩子底下有獾子洞,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民国三年那年春天,墙外头来了一个山东后生,姓什么我忘了,反正大伙儿都叫他小山东,才二十出头儿,瘦得跟麻秆儿似的,挑着个担子,担子两头儿挂着破铺盖卷儿,一边一个筐,筐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斤关东烟叶,还有他爹留下的一把剃头剪子。

小山东是从墙外头进来的,按大清律例,这是要充军的,可他进来的时候,大清已经没了,边墙上头的卡伦兵还穿着号坎儿,可手里的刀早换成了步枪,有的连步枪都没有,手里攥着根红缨枪头儿,枪杆子上头裂了好几道纹,拿麻线缠着。

孙大有在卡伦外头那棵老榆树下头截住的小山东。那时候他正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看见一个生人挑着担子从南边过来,就站起身来。

“站住。”

小山东站住了,抬头一看,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穿着破号坎儿,腰里别着把生了锈的腰刀,手里拄着根棍儿,站在那儿,像个土地爷似的。

“老总,我是山东人,来关外寻亲的。”小山东说。

“寻哪个亲?”孙大有问。

“我爹,我爹早年来关外淘金,十年没回家了,家里头就剩我一个,我娘让我来看看。”

孙大有抽了口旱烟,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墙外头有墙外头的道儿,你咋进来的?”

小山东说:“墙底下有个豁口,是野牲口拱的,我侧着身子钻进来的。”

孙大有叹了口气,说:“进来就进来吧,我也懒得报,报了也没人管,这墙早没人管了。”说完转身就往卡伦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往北走,三十里地有个屯子,叫张家窝棚,你去那儿问问,看有没有你爹的下落。”

小山东千恩万谢,放下担子要给孙大有磕头,孙大有摆摆手说:“别磕,磕头也不能当饭吃,你赶紧走吧,天黑了,这段边墙底下有狼。”

小山东点点头,挑起担子就往北走。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又转回来了,脸上带着些慌张。

“老总,老总。”他在卡伦外头喊。

孙大有正蹲在地上吃高粱米饭,听见喊声,抬起头来,问:“咋了?”

“老总,我往北走了十里地,在边墙底下歇脚,见着一个人。”

“谁?”

“一个老头儿,穿着号坎儿,腰里别着把刀,在墙根底下蹲着。”

孙大有愣住了,手里的饭碗停在半空。

“穿啥色儿的号坎儿?”

“蓝的。”

孙大有把饭碗慢慢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抽出腰里那把生了锈的腰刀,看了看小山东,又看了看北边儿那段边墙。

“那人还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就蹲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长啥样?”

“白胡子,挺瘦的。”

孙大有没言语,把腰刀别回腰里,又把饭碗端起来,把剩下那半碗高粱米饭扒拉干净了,这才开口说话。

“那是我师兄。”

小山东吓了一跳:“师兄?”

“嗯,”孙大有说,“三十年前,我师兄在这段边墙上巡边,那年冬天雪大,马贼从墙外头闯进来,要抢卡伦里的过冬粮,我师兄跟他们拼,杀了好几个马贼,可他自己也让马贼砍了一刀,掉下马来,让雪埋了。”

“那……那我见着的是……”

“是我师兄的魂。”孙大有说,“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没成家,没留后。他这辈子就守了这段墙,死了也守在这儿。”

小山东吓得脸都白了,说:“老总,那我咋办?我还去不去北边了?”

孙大有说:“去,咋不去?我师兄不会害你,他守了三十年墙了,没人害他,他也不会害人。”

“那他蹲在那儿干啥?”

“看着墙呗。”孙大有说,“怕有人偷挖墙根底下的土,怕有人拔柳条桩子,怕有野牲口拱墙。”

小山东还是怕,蹲在卡伦外头,不敢走。

孙大有叹了口气,说:“你要怕,我送送你。”

说完,他从卡伦里头牵出一匹瘦马,那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都掉光了,光剩一层皮,可孙大有摸着它的鬃毛,像摸自己孩子似的。

“你挑着担子跟我走,我送你过那段墙根儿。”

小山东应了,挑起担子,跟着孙大有往北走。

走了五六里地,到了小山东说的那段墙根儿,墙根儿底下啥也没有,连个脚印都没。

孙大有下了马,在墙根儿底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说:“我师兄刚走。”

“你咋知道?”

“地是热的。”孙大有说,“我师兄蹲了三十年,这块地都被他蹲热了。”

小山东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毛,可看见孙大有那副淡定的样子,也就不说啥了。

孙大有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几块干粮,还有两块关东烟叶,他把干粮和烟叶都放在墙根儿底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地上洒了几滴。

“师兄,这是过路的山东后生,你莫吓他,他找他爹,找着了还要回山东照顾他娘。”孙大有说,“这酒是我藏的,今年春天刚下的高粱酒,你尝尝。”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从腰里摸出一根新柳条,那是他前两天刚割的,柳条还带着绿皮,水汪汪的,他把柳条插在墙根儿底下。

“师兄,墙有缺了,你帮我看着点儿,我去送送这后生。”

小山东看见孙大有对着一堵墙说话,心里头又怕又感动。

孙大有送了小山东十里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一个方向往北去张家窝棚,一个方向往东去奉天,一个方向往西去盛京。

“你往北走,天黑前能到张家窝棚。”孙大有说,“我得回去了,卡伦里不能没人。”

“老总,你咋一个人守卡伦?”小山东问。

“没人来当差。”孙大有说,“有本事的都走了,没本事的也不来这苦地方,就剩我一个了。”

“老总,你咋不走?”

孙大有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说:“我走了,这卡伦咋办?这墙谁守?我师兄看着,我咋能走?”

小山东心里头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

“老总,我找着我爹,我回山东的时候,我来看你。”

孙大有摆摆手,说:“看啥,我这糟老头子,有啥好看的。你赶紧走吧,莫误了宿头。”

小山东挑起担子,往北走,走了一段,回头看,孙大有还站在三岔路口,穿着那身破号坎儿,腰里别着把生锈的腰刀,像一棵枯树桩子似的立在那儿,风一吹,号坎儿哗啦哗啦响。

那一年,小山东在张家窝棚找到了他爹,他爹没淘着金,在一个煤窑里挖煤,挖了十年煤,人都变了形了,瘦得跟鬼似的,可还活着。

小山东带着他爹回了山东,临走前,他去了那段卡伦,看孙大有。

卡伦还在,可里头没人了。

他问了张家窝棚的人,人家说,孙大有半个月前死了,是睡着的时候死的,第二天早上,当差的去叫他起床上墙巡边,才发现他已经凉

东北风物

文章导航

Previous post
Next post

Related Posts

东北风物

柳条边事·第四十八篇:边墙下的香客——朝山拜佛的虔诚之旅(续)

9 9 月, 2026

柳条边附近的旗人村落中,佛教信仰非常盛行。每年都有许多人离开家乡,翻山越岭到远方的寺庙朝拜,这就是”香客”。

Read More

柳条边事·第8篇:边墙下的算卦人

2 7 月, 20262 7 月, 2026

# 柳条边事·第8篇:边墙下的…

Read More
东北风物

柳条边事·第四十八篇:边墙下的糊棚匠——柳骨纸胎撑起半边天

15 6 月, 2026

那年腊月,北风刮得柳条边呜呜响,像是谁在墙根底下吹唢呐。边墙东段的奉天界里,有个外号叫\”糊棚李\”的老匠人,真名反倒没人记

Read More
©2026 柳条边事 | WordPress Theme by SuperbThe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