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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罐匠赵老四今儿走得急,肩上一对柳罐晃得咣当响。
他本是从吉林那头往奉天贩水罐的,走到开原边墙下时天就擦黑了。边墙这地方,白天人都不敢高声说话,到晚间更是连狗都不叫。赵老四心里急,脚下却不敢急——老辈人传下的规矩:边墙下的夜路,三步一停,五步一回首。
可今儿他破了规矩。
因为身后有人在追他。
追他的不是人。是一团滚地风,从柳条边墙豁口里卷出来,贴着地皮走,把他柳罐里的水都颠出来半罐。赵老四跑得披头散发,一脚踩空,跌进了边墙根下一个破马架子。
马架子里有灯。
一豆黄豆大的灯苗,照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这丫头头上扎着红绳,手里攥着一把剪子,正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发抖。
赵老四定了定神,才看清那团黑乎乎的,是一卷炕席。
炕席里裹着个活物。
“婶子!”丫头朝里屋喊了一声,”您快出来!这娃娃又动了!”
里屋钻出个五十来岁的婆子,佝偻着腰,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那婆子朝赵老四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了核桃:”哪来的生人?这地方你也敢闯?”
赵老四张嘴想说我是贩柳罐的,可那婆子已经一脚把门踹上了。
赵老四隔着那扇破门,听见里头”咕噜咕噜”响了几下,像是孩子在翻身,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炕席底下爬。
丫头又叫:”婶子!这娃娃——这娃娃手伸出来了!”
婆子压低嗓子:”别喊!边墙里爬出来的东西,不能叫它听见声儿!”
赵老四当时腿就软了。
他从门缝里往里瞅,看见那炕席裹着的”娃娃”——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从炕席缝里伸出来。那手只有三根指头,指甲却是雪白的,在灯下头泛着冷光。
那只手正朝丫头的方向爬。
“按住!”婆子一声低喝,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绑住它的小指头——它的命根子就在小指上!”
丫头哆嗦着伸手,把那根红绳往小指上绕。可那三根指头一缩,”啪”地一声把红绳崩断了。
“成哥儿!”
婆子突然喊了一声。
赵老四愣了——成哥儿?这破马架子里还有别人?
他正想着,里屋炕洞里钻出一个人来。这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左手提着一盏小红灯笼,右手——右手只有四根指头。
丫头叫了声”成哥儿”,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叫成哥儿的年轻人把灯笼往炕席上一搁,”唰”地一下,那”娃娃”就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赵老四看清楚了——那不是娃娃。那是一团裹着人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成哥儿没看赵老四,只问婆子:”今儿谁又惊了边墙?”
婆子朝门外努了努嘴。
成哥儿这才转过身。他看了赵老四一眼,眼神淡得像边墙上那层霜。
“你打哪儿来?”
“吉林那头。贩柳罐的。”
“柳罐还剩几个?”
“两……两个。”
“借我一用。”
赵老四不知道他要干啥,但还是把肩上的一对柳罐卸了下来。
成哥儿把柳罐拎到炕前,朝里头”咕嘟咕嘟”倒了半罐水。水里映出那”娃娃”的脸——一张皱巴巴的、像老头又像婴儿的脸。
“边墙里的东西,”成哥儿说,”怕的不是红绳,怕的是水。柳罐装过的水,隔了三年都不坏,能镇住它。”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娃娃”从炕席里整个拎了起来。赵老四这才看清——那是一团裹着黑布的肉团,有头有脸,却没长五官。
“这是边墙里爬出来的’墙生儿’,”成哥儿把肉团塞进柳罐,”三十年才出一个,专门找替身。”
“替身?”赵老四问。
“谁要是半夜碰见它,它就钻进谁的梦里,把人慢慢替换掉。”成哥儿把柳罐盖严,”我娘当年就是替人家接这玩意的——接生婆。”
丫头插嘴:”成哥儿的娘,就是我婶子。婶子年轻时专门接这种’娃娃’。”
婆子没说话,只是把药汤泼在地上。地上”嗤”地一声,冒起一缕白烟。
成哥儿拎着柳罐往外走。
“你……你拎着它去哪?”赵老四追出去。
“送回去。”
成哥儿走到柳条边墙豁口前,蹲下身,把柳罐轻轻塞进豁口里头。
“三十年,”成哥儿说,”它再出来,我还得接一回。”
他回头看赵老四:”你明儿还敢走这趟道不?”
赵老四想了想:”不敢了。”
“那就把你那个柳罐送我。”
“行。”
成哥儿接过柳罐,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面递过去:”这是’惊墙散’。你下回路过边墙前,冲墙根撒一圈,什么滚地风、墙生儿,都近不了你的身。”
赵老四接过药面,转身要走。
“等等。”成哥儿又叫住他。
他从腰里解下一根红绳,递给赵老四:”这根绳你系在腰上。”
“系它干啥?”
“系上它,”成哥儿说,”你就不是边墙外头的人了。”
赵老四没听懂。
成哥儿也没解释,只是拎着那个空柳罐,慢慢走回了破马架子。
赵老四低头一看——自己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
他连夜往奉天赶。
三十年后,赵老四的孙子在老家翻出一对柳罐。罐底刻着两个小字:”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