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北风紧得能把人的皮剥下来。柳条边墙根下的雪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赭黄色的夯土。
老张家是边外有名的驼把式,祖上从口外迁过来,赶了四辈子骆驼。这趟他从归化城启程,驮着二十八张上好的狐皮,往盛京内务府送。走到柳条边新民屯那一段时,起了大烟炮。风雪里,他那匹领头的老驼”灰青子”忽然疯了似地挣断了缰绳,朝着边墙豁口处奔了去。等风停时,骆驼没了,二十八张狐皮散了一地,老张昏在雪窝子里,差点没冻死。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土屋里。救他的是个挖炭的老把头。老张哭嚎着说骆驼丢了,狐皮没了,赔不起内务府的账,全家得死。挖炭的把头叹了口气,告诉他一个邪门的事:前天夜里,他在炭窑口看见一队”骆驼”从边墙豁口那边过来。没驮货,没驮人,驼峰上盖着白布,走得四平八稳。最后一头骆驼背上,还驮着半副黑漆的薄皮棺材。
老张听了,心里直打突突。他试探着沿边墙往豁口找,整整三天。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在豁口外五里的雪谷里看见了他的”灰青子”。骆驼跪在雪里,已经冻死了。但它的背上没有驮货,而是绑着半副黑漆棺材——木板新崭崭的,棺材盖却没合严实,露出半截灰色的衣袖。
老张吓得腿都软了,可内务府的差事催命,他咬咬牙,哆嗦着上前去解那绳子。棺材缝里掉出一只干枯的手,手心里攥着一沓银票——刚好是那二十八张狐皮的价钱。
他拿了银票,丢下骆驼和那半副棺材就跑了。
后来有巡边的卡伦官路过那雪谷,看见了冻死的骆驼和棺材,撬开一看——里面根本没人,只有半截灰色衣袖、一沓旧黄纸,和一根烟袋锅。衣袖的料子,是几十年前挖参人穿的那种老靛蓝布。
柳条边事讲到这里,老张把银票交给了内务府,赔了狐皮。他卖了骆驼、卖了房子,领着媳妇孩子往南迁,再没回过新民屯。但他临死前总念叨一句话:边墙豁口里住的不是人,是边里边的魂在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