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一百一十一篇：边墙下的年俗——从腊月说起
柳条边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的天空低垂在辽河平原上空，边墙两侧的白桦林披上了厚厚的雪衣。在边墙脚下的村落里，人们忙碌的身影在雪地中留下了一串串脚印——那是通往新年的脚步。对柳条边附近的百姓而言，过年不是日历上翻过的一页，而是一段从腊月一直延续到二月二的漫长旅程。这段旅程里，有满族先民的古老信仰，有闯关东移民带来的关内习俗，更有边关百姓在严寒中相互扶持的温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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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腊月的第一声锣响：祭山神与请祖宗
腊月一到，柳条边上的第一个重要仪式不是煮腊八粥，也不是蒸年饽饽，而是”祭山神”和”请祖宗”。这两件事，分别代表了满族文化中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古老信仰和对祖先的深切怀念。
祭山神的仪式通常在腊月初一举行。在柳条边以东的满族村落里，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山神庙不大，一般只有三尺见方，用石头垒砌而成，顶上覆盖着青瓦。庙里供奉的不是塑像，而是一块刻有”山神爷爷”四个字的石碑。每年的腊月初一，村里的长者会带领全村的男人来到山神庙前，摆上供品——三牲（猪头、公鸡、鲤鱼）、五谷（稻、黍、稷、麦、菽）、美酒和香烛。
祭山神的祷词是固定的，由长者用满语念诵，再由翻译官翻译成汉语，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理解。祷词的大意是感谢山神过去一年对村子的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狩猎顺利、平安健康。祭毕，众人要将供品中的酒洒在地上，将香烛插在山神庙前的香炉中，然后集体磕三个头。
请祖宗的仪式则在每家每户的堂屋里进行。满族人家在正屋的北墙上都供有”祖宗板”——一块木板，上面挂着祖先的画像或牌位。腊月期间，祖宗板上要点上长明灯，日夜不熄。请祖宗的仪式从腊月初一开始，持续到除夕。每天早晚，家中的主妇要在祖宗板前焚香叩拜，供奉饭菜。供饭的讲究很多——早饭供饺子或饽饽，午饭供米饭和菜肴，晚饭供面条或粥。每逢初一、十五和二十三，供品要丰盛一些，至少要六道菜肴。
边门附近的满族村落中，有一个名叫色尔登的家庭，代代相传着请祖宗的传统。色尔登家祖籍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清初随军入关，后被派驻到柳条边附近驻防。据《色尔登家谱》记载，这个家族从清康熙年间开始在祖宗板上供奉祖先，从未间断过。到了光绪年间，色尔登已经是第七代传人。每年腊月，色尔登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祖宗板前香烟缭绕，全家人按照辈分依次叩拜。色尔登家的请祖宗仪式有一个特别的环节——每次祭拜后，家中长辈会将祭祖的供饭分给全家人食用，叫做”吃福”，寓意接受祖先的福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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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蒸饽饽与杀年猪：腊月里的烟火人间
祭山神和请祖宗是腊月里庄重的一面，而蒸饽饽和杀年猪则是腊月里热闹的一面。这两件事，构成了柳条边过年习俗中最具烟火气的部分。
蒸年饽饽是一项全村参与的集体活动。在柳条边附近的满族村落里，蒸饽饽通常在腊月十二到腊月二十二之间进行。每家都要准备大量的饽饽，既用于过年期间的食用，也用于祭祀和馈赠亲友。饽饽的种类繁多，主要有以下几种：
“萨其马”是最受欢迎的饽饽之一。它用面粉、鸡蛋、蜂蜜和白糖制成，炸成条状后切成小块，再用糖浆粘合在一起。萨其马的名字来源于满语，意为”狗奶子”——因为早期的萨其马是用狗奶子果（一种东北野生浆果）的汁液调味的。后来随着糖的普及，改用白糖和蜂蜜替代。
“豆面卷子”是另一种经典饽饽。它将发酵的面团擀成薄片，卷入炒熟的黄豆面，然后卷成螺旋状蒸熟。豆面卷子外皮松软，内馅香甜，是满族人家待客的必备食品。
“苏叶饽饽”则用苏子叶（紫苏叶）包裹糯米馅蒸制而成。苏子叶的清香渗透到糯米中，使得饽饽别具风味。苏叶饽饽在柳条边一带特别流行，因为当地盛产苏子。
蒸饽饽的场面热闹非凡。村里的主妇们聚集在某一家的大厨房里，有的揉面、有的擀皮、有的包馅、有的蒸制。男人们则负责劈柴烧火——蒸饽饽需要大量的燃料，一个冬天的饽饽蒸下来，要消耗好几垛柴火。厨房里蒸汽弥漫，香气四溢，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谈论着各家各年的收成、孩子们的婚事、邻里之间的琐事。这种集体劳动的场景，是柳条边村落生活中最温馨的画面之一。
杀年猪的仪式同样隆重。腊月二十六前后，选一个好日子，主人家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帮忙。杀猪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猪在被杀之前，要让它吃饱最后一顿，以示感激。杀猪时，屠夫要先向猪的头部轻轻拍三下，口中念道：”猪啊猪，你辛苦了，明年再来。”然后一刀刺入心脏。放血后的猪被放在木槽里，用滚烫的开水烫毛，再由几位壮汉合力将猪抬起，刮净毛皮。
杀完猪之后，猪肉被分割成若干部分：最好的肉留下来过年吃，次等的做成腊肉储存，内脏和血用来制作血肠和灌肠，骨头则熬成汤底。每一块肉都被充分利用，体现了边关百姓节俭持家的传统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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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除夕的索伦杆与冰灯夜话：边墙下的独特年景
除夕之夜，柳条边上的村落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景象。与关内相比，这里的年节氛围更加质朴、更加深沉，仿佛连雪花都在为这场盛大的仪式伴奏。
除夕下午，每家每户都要在院中立起”索伦杆”。索伦杆是一根三四丈高的木杆，通常选用笔直的松木或榆木制作。杆顶安装一个锡斗或木斗，斗里装满谷物和碎肉。这个习俗源自满族的古老传说：相传清太祖努尔哈赤在少年时被敌军追杀，他躲藏在一棵大树下。追兵赶到时，一群乌鸦落在努尔哈赤身上，遮住了他的身影。追兵看到树上的乌鸦，以为那里只是一棵大树，便放弃了搜索。努尔哈赤因此得以逃脱。为了感恩乌鸦的救命之恩，满族人世代在院内立索伦杆，投喂谷物和碎肉，称之为”祭天”或”喂神鸦”。
除夕夜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柳条边上的年夜饭，餐桌上的菜肴有着严格的数量要求——必须是双数，一般为八道或十道。八道菜包括：一道凉菜拼盘（猪头肉、酱牛肉、凉拌海带丝、花生米）、一道热菜（红烧肉或炖猪肉）、一道鱼菜（整条鲤鱼或鲫鱼）、一道家禽（炖鸡或烤鸡）、两道素菜（白菜炖粉条、土豆炖豆角）、一道汤（酸菜白肉汤）和一道主食（饺子）。每道菜都有吉祥的寓意：鱼代表”年年有余”，鸡代表”吉祥如意”，饺子代表”更岁交子”。
年夜饭之后是守岁。守岁期间，柳条边上的孩子们最期待的活动是看冰灯。东北的冬天，河流和池塘都会结冰，厚度可达半米甚至更多。正月里，村里的工匠们会从冰面上砍下大块冰块，运到村中的广场上进行雕刻。冰灯的制作是一门精细的手艺——工匠先用锯子在冰块上划出轮廓，再用凿子和锉刀一点点雕琢出图案。常见的冰灯造型有莲花、宝塔、龙凤、花鸟等。雕好的冰块中间挖空，放入点燃的蜡烛或油灯，烛光透过冰层折射出来，形成一种梦幻般的效果。
冰灯节期间，村里的夜晚变得格外美丽。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盏或几盏冰灯，远远望去，整条街道仿佛被星光照亮。孩子们提着自制的小灯笼在冰灯间奔跑嬉戏，老人们坐在炕头讲述着过去的故事。柳条边上的冰灯，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边关百姓在严寒中创造的美与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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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月二的尾声：龙抬头与新的开始
正月十五过后，年节的气氛渐渐淡去，但柳条边上的过年习俗并没有就此结束。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标志着年节的正式落幕，也预示着新一年的农耕生活即将开始。
二月二的早晨，柳条边上的村落里响起了一片剃头刀的声音。这一天，家家户户的男人和孩子都要去剃头，叫做”剃龙头”。老人们相信，在龙抬头的这天剃头，可以去除旧年的晦气，带来一年的好运。剃头匠在二月二这天生意最好，从清晨到日暮，剃头铺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剃头匠们忙得不亦乐乎，手中的剃刀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为一个客人理好了发。
二月二的餐桌上，也有讲究。这一天要吃”龙食”——用与龙相关的名词来称呼食物。吃面条叫”挑龙须”，吃饺子叫”捏龙耳”，吃米饭叫”捧龙珠”，吃春饼叫”吃龙鳞”。这些名字虽然有些牵强，但充满了趣味和寓意，体现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从腊月初一到二月初二，柳条边上的年节活动持续了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里，边关百姓用各种仪式和习俗，表达了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怀念、对生活的热爱。柳条边虽然是人为划定的军事边界，但在年俗的浸润下，它更像是一条文化的纽带，连接着关内关外的百姓，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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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盛京通志》，清康熙年间修纂
2. 《满族风俗志》，乌丙安著，辽宁大学出版社
3. 《东北年俗文化研究》，张士闪著，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4. 《清代东北社会生活史》，王绵厚著，黑龙江教育出版社
5. 《中国民间节日文化》，乌丙安著，上海文艺出版社
6. 《满族通史》，刘小萌著，辽宁民族出版社
7. 《东北地方志资料丛书·奉天卷》，线装书局
8. 《中国岁时礼俗》，彭林著，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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