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一百二十八篇:边墙下的羊汤锅——盛京老汤与闯关东的胃

嘉庆十三年腊月,辽东的雪下得邪乎。
柳条边新宾那一段边墙,被雪埋得只露半截破土棱子。边门刚过晌午就关了,门洞子里的风像刀子削肉,赶集的汉人、蒙古人、满洲庄头,都缩着脖子往回跑。
唯独边墙根底下的那口黑铁锅,烟囱冒着白气,热汤咕嘟咕嘟地翻滚。
**一、羊汤锅主**
锅主人姓耿,大号耿老四,五十出头,山东登州府蓬莱县人。
耿老四十八岁那年,胶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啃树皮、吃观音土,实在活不下去了,便跟着同乡们闯了关东。那年冬天,耿老四背着铺盖卷,从盛京一路往东走,走到柳条边新宾边门外时,盘缠花光了,鞋也磨穿了底。
偏偏那晚上冻得实在受不了,耿老四钻进边墙根底下一个破马架子窝棚里躲雪,正撞见一个满洲老猎户在锅里煮东西。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耿老四这辈子都忘不了——羊骨头熬的浓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野山菌。
老猎户看他冻得嘴唇发紫,舀了一碗给他。耿老四一喝,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啥好东西?”
“羊汤。”老猎户笑,”羊骨、羊杂、羊血,再加上点盐和胡椒。你要是有钱,我卖你一碗。”
耿老四摸着空空的兜,臊得脸通红。
后来,耿老四就在边墙根底下给老猎户帮工,杀羊、熬汤、挑水、劈柴,整整干了三年。老猎户看他实诚,把熬羊汤的手艺全教给了他,临死前还把那口黑铁锅传给了他。
“这锅是我阿玛留下的,熬过几万只羊了。”老猎户断气前说,”你把它支在边墙根底下,让南来北往的人都能喝上一口热汤。”
**二、支锅边墙下**
嘉庆十一年,耿老四在柳条边新宾边门外的墙根底下,支起了那口黑铁锅。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用柳条编的篱笆围了一圈,上面搭着油毡布。几张矮腿木板桌,几条长条凳,这就是耿老四的全部家当。锅支在一溜三块大青石上,锅底下的柴火是松木段子,烧得通红。
耿老四的羊汤锅,每天天不亮就开熬。一锅汤要熬整整三个时辰——先把羊棒骨、羊脊骨砸开,泡在冷水里下锅,大火烧开,撇去血沫,再转小火慢炖。中间还要加羊油、羊肝、羊心,最后撒上自家晒的干野山菌和辽东产的小粒花椒。
那汤熬得白得像奶,稠得挂碗,味道鲜得能掉眉毛。
耿老四杀羊、煮汤一肩挑。他那把杀羊刀磨得雪亮,一刀下去,羊头就下来了,手艺利索得连蒙古来的羊贩子都竖大拇指。
**三、墙里墙外的客**
耿老四的羊汤锅,正好支在柳条边墙根底下。
边墙这边是满洲旗人的地界,那边是汉人闯关东的流民路。耿老四这口锅,南来北往的人都喝——满洲庄头来喝,蒙古牧民来喝,山东、河北闯关东的汉人更来喝。
边墙这边旗人家的管事,冬天进山采参、下套子捕貂,都要路过耿老四的锅。进山前喝一碗热羊汤,浑身冒汗;出山回来再喝一碗,骨头都酥了。旗人管事不白喝,都给银子,有时候还捎来狍子肉、野兔、野鸡,算是”以物易物”。
蒙古牧民赶着羊群从边墙豁口过,顺手就在耿老四这儿宰两只肥羊。耿老四收羊便宜,牧民喝汤也便宜,两边都划算。有个蒙古老牧民叫巴图的,每回路过都要喝三大碗,还非要跟耿老四喝两盅烧刀子,用蒙语唱着祝酒歌。
汉人闯关东的流民最辛苦。从山东、河北一路走来,千里迢迢,饿殍遍野,到了柳条边底下,看见那口冒着白气的铁锅,简直像看见了救星。
有年冬天,一个山东汉子背着老婆孩子走到边墙根,老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耿老四二话不说,舀了三大碗羊汤,里头还卧着羊杂碎和一块羊血豆腐,分文不取。
那汉子跪在雪地里就要磕头,耿老四一把拽住他:
“干啥呢?大男人跪啥?喝汤。趁热喝。”
后来那汉子就在新宾边门外开荒种地,扎下了根。年年腊月,他都要带着一家老小来耿老四这儿喝羊汤,说是”还愿”。
**四、边门的卡官**
柳条边新宾边门的卡官姓瓜尔佳氏,满洲正黄旗下,五十多岁,人称”瓜爷”。
瓜爷管着边门的开关,每天辰时开门,申时关门。进出边门的人,都要查”路引”——汉人没有路引,是不能过关的。闯关东的流民,绕着边墙的豁口、破洞往里钻,那叫”闯边”。
耿老四的羊汤锅,恰好在边墙豁口边上,瓜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流民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也好过冻死在墙根底下。”瓜爷有次跟耿老四说,”你这是行善事。”
可有些卡官不是瓜爷这样的。有个从京城派来的监察御史,姓吴,坐着八抬大轿来柳条边巡查,说是要”严查流民”。那吴御史路过耿老四的锅,捏着鼻子,嫌脏。
“这等污秽之地,岂能设在边关重地?”吴御史板着脸,要拆锅。
耿老四不慌不忙,盛了一碗羊汤,恭恭敬敬递上去:
“大人,这汤熬了一上午,里头有羊骨、羊杂、辽东野山菌,喝了驱寒。”
吴御史嫌恶地推开。耿老四又说:
“大人,这口锅是满洲老猎户留下的。老猎户在边墙根底下支锅熬汤,比朝廷修边墙还早呢。这是旗人的锅,我一个汉人,借人家的锅讨生活罢了。”
吴御史愣了一下——他要拆的”汉人污秽之地”,竟然是”旗人祖传之锅”?这事儿传到京城,参他一本”擅动旗人祖产”,他吃不了兜着走。
吴御史讪讪地走了,耿老四的羊汤锅保住了。
**五、最后一锅汤**
道光三年,耿老四六十三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柳条边的土墙冻得裂了缝,边门前的雪积到了膝盖深。耿老四的羊汤锅,照样支在墙根底下,冒着白气。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耿老四起了个大早,熬了一锅浓浓的羊汤,里头加了半斤羊肉丁、半斤羊杂碎,还卧了两块羊血豆腐——这锅汤,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杀了一辈子羊的人,闻得见自己身上的”死气”。
耿老四把锅里的汤舀了一碗,敬了天地、敬了柳条边、敬了满洲老猎户的牌位。然后他把那口黑铁锅,连同支锅的三块大青石,全送给了隔壁的山东老乡——一个闯关东来的小贩,姓刘,人称”刘大胆”。
“这锅,你接着支。”耿老四说,”南来北往的人,都要喝口热汤。”
刘大胆抹着眼泪接过了锅。
当夜,耿老四坐在自己那间小马架子里,安详地闭了眼。炕上,还留着半壶没喝完的烧刀子。
**尾声**
刘大胆接过那口黑铁锅,又在柳条边新宾段墙根底下支了三十多年。后来柳条边墙渐渐坍塌了,边门也废了,可那口黑铁锅的故事还在。
上世纪三十年代,有个采风的作家路过新宾,听说这口锅,便去找刘大胆的孙子。铁锅还在,只是锈得不成样子,锅底烧得发黑。作家问:”还能熬汤吗?”
刘大胆的孙子说:”能。只要有羊、有水、有火,这锅就能熬。”
如今,新宾一带的老城里,还有几家羊汤馆子,招牌上写的是”耿家羊汤”或”刘记羊汤”。盛夏酷暑时,关门歇业;数九寒冬,又开张迎客。
老
**参考资料:**
1. 《中国饮食文化史》,缪启愉著,江苏古籍出版社
2. 《东北饮食文化研究》,石义著,辽宁人民出版社
3. 《盛京通志》,清代官修地方志
4. 《中国小吃史》,赵荣著,中国商业出版社
5. 《闯关东移民与东北饮食文化》,刘小萌著,《民俗研究》2005年第3期
6. 《东北民俗志》,刘小萌著,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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