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六十六篇：边墙下的窑洞——满族人的地下家园
柳条边的边墙蜿蜒穿越辽北大地，在开原、铁岭一带的山坡上，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深陷地下的土坑——那是曾经满族人的家园，窑洞。这些看似简陋的地下居所，承载着三百年来边关旗人的悲欢离合，也见证了一个民族在严酷自然环境中的生存智慧。
窑洞这种建筑形式，在人们印象中多与黄土高原联系在一起。然而在东北柳条边沿线，满族人同样发展出了独具特色的窑洞文化。这种文化并非照搬中原，而是在满族传统的”树居””穴居”基础上，结合东北特有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逐步演变而成的一种独特的居住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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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挖土为穴：从山林穴居到边墙窑洞
满族人的祖先——女真人，在进入东北平原之前，长期生活在长白山和松花江流域的山林之中。那时的居住方式非常简单：在密林中砍伐树木搭建树棚，或者在山坡上挖土为穴，上面覆盖树枝和兽皮作为屋顶。这种居住方式被称为”树居”和”穴居”，在《满洲实录》中有详细的记载。
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的时候，建州女真的主要居住方式仍然是树棚和土穴。据明代万历年间的史料记载，建州女真”依山为寨，穴居野处，以木为棚，覆以桦皮”。虽然条件艰苦，但这种居住方式非常适合东北的气候——冬天能抵御严寒，夏天能避暑防潮。
清军入关后，大部分八旗官兵迁往北京，留在东北边墙沿线的多是驻防的绿营兵丁和一些普通的旗人农户。这些人远离政治中心，生活条件远不如京城的旗人富裕。在开原、铁岭一带的丘陵山区，他们继承祖先的传统，继续挖窑洞居住。
柳条边沿线之所以盛行窑洞，与当地的地形地质条件密切相关。辽北地区多为黄土丘陵，土层深厚，质地疏松，易于挖掘。而且这种黄土具有良好的保温性能——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更重要的是，窑洞的建造成本极低，不需要砖瓦木材，只需要一把铁锹和一双手，就能在几个月之内建成一座可以居住终身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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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冬暖夏凉：窑洞里的满族生活
开原边门附近的一位旗人老人叫巴图鲁，他年轻时住了一辈子的窑洞。后来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家的窑洞是爷爷那辈挖的，一共三孔，中间最大的是正窑，住着父母；两边各有一孔小的，我住东边那孔。冬天正窑生着炭盆，暖和得像春天；夏天外面烈日炎炎，窑里却凉飕飕的，比外头的土坯房舒服多了。”
窑洞的内部结构虽然简单，但布置得十分讲究。走进窑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面环炕——这是满族人居家生活的核心区域。炕用土坯砌成，内部中空，与灶台相连。做饭的时候，烟道里的余热能把炕烘得热乎乎的。冬天，炕上还铺着厚厚的毡子和兽皮，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聊天、做针线活，温馨而热闹。
窑洞的采光是一个问题。为了增加光线，满族人在窑洞的正面开设窗户。窗户的框架用木条钉成，糊上一层薄薄的棉纸，既透光又能挡风。有些富裕的人家会在窗户上贴剪纸——红色的窗花在阳光的映照下，给昏暗的窑洞增添了几分生气。
窑洞的温度调节主要靠火炕和炭盆。冬天的东北，气温经常降到零下三十度，但窑洞里因为有火炕取暖，室内温度可以保持在十几度以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母亲会在被窝里放一个烫热的汤婆子（铜制的注水暖壶），确保孩子一夜温暖。
夏季的窑洞则是另一种体验。辽北的夏天虽然炎热，但窑洞里始终保持凉爽。巴图鲁老人说：”夏天最热的时候，外面蝉鸣声声，人在窑里却觉得凉意袭人。这时候全家搬个小马扎坐在窑洞口，一边乘凉一边聊家常，是最惬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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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窑洞的建造：一门代代相传的技术
窑洞的建造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门需要多年经验积累的技术活。在柳条边沿线，每个村子都有几个擅长挖窑洞的”窑匠”，他们负责为新建家庭开挖窑洞。
挖窑洞的第一步是选址。窑匠要选择土层坚固、地势较高的坡面，避开低洼易涝的地方。土层的选择也很重要——黄土最好，沙土不行，太硬的石头层也不行。其次要考虑朝向，窑洞一般坐北朝南，这样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能避开西晒。
确定位置后，就开始向下挖掘。先用铁锹挖出一个入口通道，然后向两侧和后方扩展，形成居住空间。窑洞的顶部要挖成拱形，这样可以分散上方土层的压力，防止坍塌。拱形的弧度非常关键——挖得太平容易塌，挖得太高又浪费空间和土层。老窑匠们凭经验判断弧度的大小，一般拱顶距离地面两米左右。
窑洞的四壁挖好后，要进行加固处理。首先在壁上涂抹一层厚厚的泥浆，然后用木棍压实抹平。等泥浆干了之后，再刷上一层白灰。白灰不仅美观，还能防潮防霉。有些讲究的人家会在白灰中加入一些糯米汁，这样墙壁更加坚硬耐久。
窑洞的门窗也是建造的难点。门窗框用坚硬的柞木或榆木制作，门板要厚实，一般用两层木板夹着稻草糊制而成，既能保温又能隔音。窗户的木框相对简单，糊上棉纸即可。门窗的安装要特别注意密封性——冬天寒风从缝隙钻进来，窑洞里就暖和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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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消逝的家园：窑洞的衰落与遗迹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随着国家推动的”土改”和农村建设，柳条边沿线的大批窑洞被废弃。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政府鼓励农民搬出窑洞，住进新建的砖瓦房，认为窑洞”卫生条件差、不安全”；二是年轻一代外出打工，不再愿意从事繁重的农业劳动，窑洞失去了维护的动力；三是开矿和修路等活动破坏了部分窑洞所在的坡面。
在开原市威远堡镇附近，曾有一个满族村落叫”窑沟子”，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全部住在窑洞里。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着砖瓦房的推广，窑沟子的人家陆续搬出了窑洞。最后一位住在窑洞里的老人叫多罗和，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窑洞，直到去世。他说：”窑洞是我爷爷挖的，我爸住的，我也住了大半辈子。现在年轻人不住这里了，我怕这些窑洞就真要消失了。”
多罗和去世后，窑沟子的窑洞很快就被荒废了。几十年过去，那些曾经温暖的地下家园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深埋在黄土中的空洞和残垣断壁。偶尔有当地人上山砍柴时路过，能看到一些半埋在地下的窑洞入口，里面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如今，在辽宁开原、铁岭一带的山坡上，仍能看到一些废弃的窑洞遗址。这些深陷地下的土坑，有的还能看出拱形的顶部轮廓，有的已经彻底坍塌，变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土坑。它们静静地躺在荒草丛中，见证了三百年前边关旗人的艰苦生活，也记录着一个民族在逆境中求生存的智慧与坚韧。
近年来，随着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增强，一些学者和文化爱好者开始关注柳条边沿线的窑洞遗址。2018年，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开原境内的窑洞遗址进行了专项调查，发现了十余处保存较为完好的窑洞群。其中最大的一处位于开原市松山镇，共有窑洞三十六孔，虽然大多已破损，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和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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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柳条边下的窑洞，是满族人在东北大地上留下的一道独特风景。它不像紫禁城那样金碧辉煌，也不像江南园林那样精巧雅致，但它有着一种朴素而坚韧的美——那是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是劳动人民用双手创造家园的美。
当我们站在开原那片黄土坡上，望着那些深陷地下的窑洞遗址，仿佛能听到几百年前窑洞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母亲在炕上哄孩子入睡，父亲在炭盆旁修补渔网，孩子们在窑洞口追逐嬉戏。那些声音虽然早已消散在风中，但它们所承载的生活记忆，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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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满洲实录》，清乾隆年间刻本
2. 《开原县志》，中华书局，1995年修订版
3. 乌丙安，《中国民俗学》，辽宁大学出版社，1988年
4. 王钟翰主编，《中国满族通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5.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辽宁古代民居调查报告》，文物出版社，2019年
6. 杨旸，《满族建筑文化研究》，民族出版社，2003年
7. 《铁岭市志》，方志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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