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月头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张瘸子正蹲在新宾赫图阿拉边墙外三里地的窝棚前头,拿破棉絮堵墙根的裂缝。他这条瘸腿是光绪二十四年从马上摔下来的——给卡伦的驿马挂掌,一匹青骢炸了蹶子,把他连人带锤踢出去二丈远,胯骨裂了条缝,没钱请正经大夫,胡乱找了根柳条绑上,日后那条腿就再也回不了原位。
边墙下的钉马掌匠,跟别处的铁匠不一样。人家是开铺子坐等主顾,他得赶着驴车,沿着边墙两侧的卡伦、台站、围场、参营转悠。一架破驴车,后头蹲只熏得漆黑的铁炉子,铁砧、铁锤、蹄铁、钉子、火钳,叮里咣啷塞满一车。走到哪村哪屯,拢一堆人,拢一堆马,拢一堆牛。
他这手艺是跟边墙里苏子河边的白师傅学的。白师傅是旗人,铁匠世家,祖上在盛京将军府里给骑兵营打马镫。后来封禁松弛,闯关东的人多,牛马也多,白师傅就带着两个徒弟出了边墙,奔了新宾、奔了兴京、奔了吉林那头。张瘸子是汉人,不是正经拜师的徒弟,是白师傅的远房外甥,跟了三年,只学了钉掌这一门手艺——按他师父的话说,”别的你可以不精,钉掌是吃饭的本事,钉歪了,马就废了”。
马掌钉得好不好,全在”校蹄”两个字。
马蹄和人的指甲差不多,隔些日子就得修一修、钉一钉。钉掌之前,得先用蹄铲把老茧铲掉,用蹄刀把蹄壁削平,再把烧得通红的蹄铁比在蹄子上,看尺寸合适不合适。这”比”字里头学问大了——冬天的蹄子和夏天的蹄子不一样,跑山的马和拉车的马不一样,驿马和农家驮马更不一样。驿马三天两头赶长路,蹄铁得钉得紧些、靠后些;农家驮马慢悠悠走,钉靠前、钉薄些,省蹄壳。
他给卡伦的驿马钉掌,最怕的就是那帮满洲亲兵。亲兵的马是官马,每月有固定的草料银子喂着,蹄子养得金贵。可偏偏亲兵里头有几个愣头青,骑马不要命,跑起来追兔子似的,等马蹄子出了毛病再找他,他就得挑灯夜战。马若是一蹄子钉坏了,那亲兵能把他连人带车撵出卡伦门外。他每回去卡伦,腰里都揣着一小包关东烟——不是自己抽的,是给那个管马号的小官抽的。那小官姓赫,赫小爷最爱抽他这旱烟,他烟里有股子薄荷味,是用苏子河边的野薄荷叶子拌进去的。
冬月的这场雪下得厚。第二天清早,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门外站着个披着老羊皮袄的汉子,汉子身后牵着一匹瘦马。
“张师傅,行行好,我这是从黑龙江那头过来的马,蹄子裂了口子,赶不了路。”
他披着棉袄出门一看,瘦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一瘸一拐地站在雪地里。它右前蹄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这口子不是新伤,是旧伤没人管,活生生拖成了大伤。
“你这马,到盛京还有四百多里地呢。”他叹了口气。
“就是去盛京城里找个兽医,再没别的法子了。”
他摇摇头,把人让进窝棚里。窝棚中央那只铁炉子还温着,他扒开灰,加了几块炭,又从驴车后头把那套家伙事儿卸下来。他让那汉子把马牵到棚外的避风处,绑在一棵老柞树上,又从车上拿下一只老葫芦——里头是他自己熬的蹄膏,里头有松香、白蜡、还有他特地从山上采的接骨草研成的粉。这膏药抹上,能暂时止住裂口磨肉的疼。
他蹲下来,把马蹄子托在自个儿膝盖上——这条瘸腿如今反倒好使了,正好用来承托马蹄子的重量。
蹄铲一下一下地铲着老茧,蹄刀一下一下地削着裂缝。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裂了口子,渗出淡淡的血丝,可手底下分毫不动摇。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裂口被他清理干净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他用棉花蘸了烈酒,一点点擦过去,马疼得直哆嗦,他一只手死死按着马腿,嘴里念叨:”忍一忍,忍一忍,到了盛京就好了。”
蹄铁是现成的——他车上备着从二寸到五寸大小不一的十几副。他挑了一副合适的,搁在炭火里烧,等烧得通红,用火钳夹出来,按在马蹄子上。”嗤——”一声白烟冒起来,带着股子烧焦的皮肉味儿。蹄铁烫在蹄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这就叫”印蹄”,看印子的深浅,能知道蹄子底下有没有病。
“还好,没烂到里头。”他松了口气。
钉掌是个细致活儿。蹄钉得顺着蹄壁的纹路斜着钉进去,不能钉到肉里——这叫”钉活蹄”。钉进去之后,钉尖得从蹄壁外头露出来一点点,再用蹄钳把钉尖弯过去,敲平,钉牢。他一钉一锤,每一锤都敲得稳稳当当。钉到第四个钉子的时候,瘦马忽然往后一缩,他赶紧侧身——那马蹄子擦着他耳朵边飞过去,差一寸就踢着他脑袋。
“你这马,”他回头瞪了那汉子一眼,”还得再驯几个月才能上路。”
“那就再驯几个月。”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又补了一块碎银子,”张师傅,这钱您收着,我在这屯子里租间房,住到来年开春。”
他摇摇头,把那碎银子推回去:”你这钱留着给马买料吧——我这儿钉掌,十个铜板的事儿。”
汉子死活要给,他就收了十个铜板,让汉子把马牵到窝棚后头的马厩里歇着。
那汉子姓李,黑龙江双城堡人,逃荒过来的。他牵着马在窝棚后头住下,张瘸子每日给他这匹瘦马换药、喂料、开小灶——煮黄豆、拌麸皮、添盐水。冬月里大雪封山,人没事,马也不能闲着,得隔三差五拉出来遛一遛,不然来年开春上不了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腊月里头,那汉子的马蹄子长好了。张瘸子最后一次给它换掌,换的是一副新打的薄蹄铁——这回是专门为跑长路打的,铁皮薄,钉子浅,省蹄壳。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瘦马踩在新蹄铁上,”嗒嗒嗒”地踩着雪,往盛京的方向去。
张瘸子蹲在窝棚门口目送着,马蹄声渐远,融入到边墙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里。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包旱烟,抽了一袋,看着远处那堵灰白的边墙——边墙里头是盛京将军的旗地,边墙外头是他这间孤零零的窝棚。多少年来,多少匹马从他手里走出去,又有多少匹马再也没能走回来。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转身回了窝棚。里头的铁炉子还温着,他得趁热把那副裂了口的旧蹄铁熔了,打一副新的——明天,卡伦那头还有两匹驿马等着他去钉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