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吉林去的官道旁,过了开原边门再往北三十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屯子,叫瓦盆窑。\n\n说是个屯子,其实也就二十来户人家,沿着柳条边墙根底下散开。边墙是土筑的,里头掺了柳条和碎石,多年下来已经矮了许多,有的地方甚至塌成土包。瓦盆窑的住户就靠着这土包盖房子,背风,也省得自己再起墙。\n\n为啥叫瓦盆窑?因为这儿有窑。\n\n窑主姓吴,六十多了,人称吴大巴掌。不是说他手大,是因为他做的瓦盆结实,摔在地上蹦三蹦不碎,老辈人就说\”跟吴老大巴掌似的硬\”。柳条边以北的人家,腌酸菜得用缸,装粮食得用瓮,冬天烧火盆得用盆,这些盆盆罐罐全靠吴家窑出。\n\n吴老大从他爹手里接过窑火,烧了四十年。窑是馒头窑,就在边墙豁口边上,挖个坑,砌上砖,抹黄泥,里头塞柴火,火焰能从窑膛一路舔到窑顶。烧窑得用慢火,急不得,他守着窑,夜里也不回家,就在地窨子里眯瞪一会儿,听着窑膛里的响动,火候到了才起身。\n\n边墙两边的人都来找他。\n\n边里头的满洲人家,做事讲究,瓦盆要上釉,要画花样,靛蓝色的花纹最好看,描个\”寿\”字或者缠枝莲。吴老大就会烧这种釉盆,釉料是他自己调的,用的是边墙外头山上挖的白土,碾碎熬成浆。烧出来的釉面温润,敲起来叮叮响,跟铜声似的。\n\n边外头的汉人闯关东的,要的是实用。腌菜的缸要肚大口小,存水的瓮要厚实,装酱的坛子要严丝合缝。这些吴老大也做得,但他要听人一句抱怨:\”老吴啊,这瓮底薄了些。\”他二话不说就给你换,不收钱。为啥?汉人闯关东不容易,都是苦命人,他爹当年也是打山东过来的。\n\n康熙二十六年那会儿,吴老大的爹才十五,跟着他爹的爹从登州府登船,在辽东上岸,一路往北走。走到这柳条边底下,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边墙根底下挖地窨子住下。边墙外的官差有时来巡查,看他们可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他爹学会了烧窑的手艺,是跟一个从关内来的老窑工学了三年的。\n\n吴老大从小在窑边长大,手指头有烫伤的疤,眉毛都被火燎过几回。但他做瓦盆时神情专注,那双粗糙的大手反而灵巧得很。拉坯的时候,泥在他手里转,不多时就有了形状,盆底厚薄均匀,盆沿圆润光滑。\n\n秋天腌酸菜的时候最忙。边墙外头的人家都提前一两个月来定缸,有的甚至等到来年春天才能拿到。吴老大就日夜赶工,窑火不熄,他也在窑边守着。冬天最冷的时候,滴水成冰,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裂得流血,但还是要拉坯,因为不拉,泥就冻了。\n\n有一年冬天,边墙外头来了一户人家,一个妇人带着仨孩子,男人在闯关东的路上病死了。妇人哭得眼睛都肿了,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手里牵着俩稍大些的。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吴老大正好在窑边干活,看见他们,就回屋端了一碗高粱米粥出来,又从窑里挑了个暖好的瓦盆递过去:\”给孩子暖暖手。\”\n\n那妇人接过盆,愣了一下,忽然跪下磕头。吴老大赶紧扶她:\”使不得,使不得,一个盆值什么。\”\n\n后来那妇人在瓦盆窑住下了,在吴老大的窑里帮忙干活,慢慢地,孩子也长大了。大的那个跟吴老大学拉坯,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已经在边墙外头自己起了一座小窑。\n\n吴老大如今老了,但他儿子还在烧窑,孙子也跟着学。一家人守着这座馒头窑,守着这段柳条边墙,日子就这么一年年地过。窑火映着边墙上的土,土墙映着窑里的火,柳条边下的瓦盆窑,烟气缭绕了几十年,也不知道还要再缭绕多少年。\n\n夜深了,窑火还亮着,远远看去,就像一颗红红的心,贴在这柳条边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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