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62篇：边墙下的泥瓦匠修
## 引言：边墙缝隙里的烟火人生
在盛京将军衙门的档案里，有一类不起眼的人——他们不是披甲的八旗兵卒，不是巡边的章京官员，也不是屯田的披甲户，而是肩扛铁锹、手捧泥瓦的寻常匠人。在清代东北的柳条边墙之下，这群被称为”泥瓦匠修”的劳役者，用双手一砖一泥地维系着这条横亘千里的人工边界。
柳条边，这道由木桩、柳枝和泥土编织而成的”篱笆墙”，看似简陋，实则承载着清廷封禁东北、守护龙兴之地的深意。而维持这道边墙的完整，靠的就是无数泥瓦匠修的汗水与技艺。他们穿梭在边墙沿线，修补坍塌的土垣，夯实松动的根基，在边墙内外书写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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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边墙的”医生”——泥瓦匠修的营生
康熙年间的《盛京通志》记载，柳条边沿线设有”边工”，专门负责边墙的修筑与维护。这些边工中，泥瓦匠修是最核心的力量。他们并非临时征调的民夫，而是有固定编制、按月领饷的专业工匠。
据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盛京户部的档案记载，盛京边墙全线共有在册泥瓦匠修三百二十余人，分属奉天府、锦州府、宁远州三地管辖。其中奉天府辖下一百四十人，锦州府九十五人，宁远州一百一十五人。这些人每年春秋两季集中修缮边墙，平时则驻守在边墙沿线的固定据点，随时应对风雨侵蚀导致的局部坍塌。
泥瓦匠修的营生，是一门讲究手艺的活计。边墙的构造并非简单的土堆，而是有严格的施工标准。以盛京边墙为例，墙体底部宽约一丈二尺，顶部宽五尺，高六尺。墙体内部以黄土层层夯筑，外部则用青砖或土坯包砌，再用石灰勾缝。泥瓦匠修要精通夯土、砌砖、勾缝三道工序，缺一不可。
老匠人赵德福是道光年间盛京城外有名的泥瓦匠。他年轻时被征入边工营，一干就是三十年。据其孙赵文远回忆，祖父常说：”修边墙就像给人看病，得摸出墙体的’脉’来。墙体哪里虚了、哪里裂了，用手一敲就能听出来。”这种经验之谈，正是无数泥瓦匠修用岁月换来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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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修边之苦——风雨中的坚守
柳条边的修筑与维护，是一项极其艰苦的工作。边墙绵延两千余里，从法库边门一直延伸到长白山麓，途经平原、丘陵、河谷等多种地形。泥瓦匠修们常年奔波在这些路段上，风吹日晒，寒暑不辍。
春季是修边的重要季节。三月解冻之后，边墙经过一冬的冻融循环，容易出现裂缝和塌陷。此时泥瓦匠修们便要赶在雨季来临之前完成抢修。夏季则是边墙维护的黄金期，雨水充沛，黄土湿润，便于夯筑。然而酷暑难耐，匠人们常常顶着烈日劳作，汗水浸透衣衫，泥水混作一团。
乾隆五十年（1785年）夏，锦州府一带遭遇特大暴雨，边墙多处坍塌。据《锦州府志》记载，”是年六月大雨连绵，边墙溃决者七处，伤毙匠役十余人。”面对如此灾情，剩余的泥瓦匠修们冒雨抢修，昼夜不息。一位名叫孙长林的匠头带领三十余名匠人，在三天之内抢筑了一道临时土堤，保住了锦州府段边墙的关键部位。这场抢险后来被盛京将军上报朝廷，孙长林因此被赏赐银两和布匹。
冬季虽非修边旺季，但泥瓦匠修们仍有差事可做。他们要在边墙表面涂抹一层防水的泥皮，防止来年开春时雨水渗入墙体内部。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考验手艺——泥皮的厚度要均匀，涂抹要平整，稍有疏忽便会在来年雨季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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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边墙匠人的日常生活
泥瓦匠修的报酬虽然微薄，但在当时的东北边地，也算是一份稳定的生计。据嘉庆年间的记载，一名普通泥瓦匠修月饷约为一两银子，加上口粮折价，每月收入折合铜钱约八百文。而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匠头，月饷可达一两五钱银子。
他们的饮食以粗粮为主，主食是玉米面和大豆饼，偶尔能吃上白面馒头已是难得的改善。蔬菜则以白菜、萝卜为主，腌制后储存过冬。肉类极为稀少，只有在逢年过节或领到赏赐时才能解馋。
住宿条件同样简陋。边墙沿线设有若干”匠营”，是泥瓦匠修们的临时住所。这些匠营多为土木结构的平房，一间屋住四至六人，共用一张土炕。冬天没有暖气，匠人们只能靠烧柴取暖，常常冻得手脚生疮。夏天则蚊虫肆虐，夜里难以安眠。
尽管生活艰苦，泥瓦匠修们也在边墙之下形成了独特的社群文化。他们中有同乡结拜的兄弟，有师徒传承的师徒，还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匠人群体。每逢年节，他们会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唱几句二人转或评书，苦中作乐。
在边墙沿线的一些大村寨，泥瓦匠修们还会自发组织”匠公会”，互助互济。谁家有了困难，众人凑钱相助；谁家孩子读书，大家集资请先生。这种民间自发的组织，在官方档案中虽无记载，却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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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边墙渐废，匠运不再
光绪二十年（1894年），清廷正式开放东北封禁，柳条边墙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军事和政治意义。随着”闯关东”移民潮的兴起，边墙不再是阻挡百姓的屏障，反而成了历史的遗迹。
边墙的废弃，意味着泥瓦匠修这一群体的消亡。当最后一道边墙段落停止维护后，那些世代以修边为生的匠人们不得不另谋出路。有的留在边墙附近，改行从事普通的建筑施工；有的随移民潮进入关内，在城市中继续做泥瓦匠；还有的回到家乡，种地为生。
民国初年，还有一位名叫李金山的老人，曾是柳条边最后的泥瓦匠修之一。他在晚年回忆说：”我们那会儿修边墙，可不是为了什么封禁政策，纯粹是为了糊口。边墙修好了，朝廷给银子；修不好，就要挨板子。可谁又愿意挨打呢？”这段话，道出了无数底层匠人的真实心声。
如今，柳条边墙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大部分地段仅留下浅浅的土痕。而那些曾经用双手守护这道边墙的泥瓦匠修们，也早已化为尘土。然而，他们的故事并未被人遗忘。在盛京将军衙门的档案里，在地方志的记载中，在民间的口述史里，依然能找到他们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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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柳条边墙，是一道人工的边界，却也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清代东北社会的众生相。泥瓦匠修们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修补的土垣，会成为后世研究清代边疆治理的重要实物证据。他们只是普通的劳动者，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维系着一道曾经不可逾越的边墙。
今天，当我们站在柳条边遗址前，抚摸那些残存的土垣时，不妨想一想那些早已消逝在历史尘埃中的匠人们。他们不曾留下姓名，却用一生的辛劳，在边墙之下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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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1. 《盛京通志》，康熙四十七年刻本
2. 《盛京户部档案》，乾隆四十二年卷
3. 《锦州府志》，乾隆五十三年刻本
4. 《清实录·乾隆朝》，卷一千二百三十四
5. 《奉天通志》，民国十五年铅印本
6. 定宜庄：《满族的历史与生活》，辽宁大学出版社，1993年
7. 刘小萌：《柳条边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
8. 赵文远口述史料，收录于《盛京民间匠人录》，沈阳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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