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柳条边啊,从威远堡门到凤凰城这一段,墙根底下有个老瓜棚,这瓜棚可不是种瓜的,是看边的瞭望哨。早年间,老冯头他爷爷就在那瓜棚里待过,后来老冯头自己也守了好几年边。今天咱就唠唠这瓜棚里的故事。
话说同治那会儿,柳条边早就不修边了,边墙塌得七零八落,可官府还是派人看着。为啥呢?怕蒙古人过来放马,也怕汉人跑出去开荒。虽说管得松了,但规矩还在,每隔十来里就设一个卡子,卡子旁边搭个窝棚,派人轮班守着。老冯头他爷爷叫冯德厚,绰号”冯大耳朵”,耳朵大,听得远,在瓜棚里干了二十多年。
这瓜棚啊,说是棚,就是用柳条编的篱笆,搭上几根木杆子,顶上铺层草,下雨天漏雨,大晴天闷热。棚里一铺炕,一口锅,灶台上熏得黑黢黢的。墙根底下种几棵倭瓜,瓜藤顺着边墙爬,倒也阴凉。老冯头说,他爷爷最得意的是那把柳条椅子,坐在上头能看见二里地外的动静。
有一年腊月,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边墙埋得只剩个黑线。冯德厚在瓜棚里烧着火盆,守着马蹄表——那会儿还没钟表,就靠马蹄表计时。突然,外头”呜”的一声狼叫,接着”唰唰唰”的脚步声。冯德厚抄起火铳,从窗户眼儿往外看,借着雪光,瞅见一溜黑影往南跑。
“这帮蒙古老客又来放马了!”冯德厚嘟囔一句,没敢动。为啥?官府有令,看边的人只管瞭望,不准擅自出手。要是有大股马队过来,赶紧骑马去县里报信。他猫在窗户后头数了数,好家伙,少说也有二三百匹马,还有几十个骑马的。那帮人赶着马,过了边墙豁口就往南去了,大概是奔辽河套那边去。
冯德厚没敢怠慢,披上老羊皮袄,牵出那匹青骡子,顶着风雪就往县城赶。从瓜棚到威远堡门,二十来里地,他走了小半天。到县衙时,鞋都冻硬了。县太爷听说是蒙古马队过境,吓了一跳,赶紧派快马去盛京报信。后来咋样?说是那帮人没惹事,就是借道放牧,朝廷也就没追究。
老冯头说,他爷爷在瓜棚里遇到最悬的事儿,是光绪二年秋天。那天傍晚,他正在棚里煮苞米碴子粥,忽听外头有动静,出来一看,墙根底下蹲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瘦得跟干柴似的,一看就是从关里逃荒过来的。冯德厚心软,把他让进棚里,给了他一碗粥。
那人姓周,山东莱州府人,家里闹了饥荒,拖家带口闯关东,走到柳条边这儿就走不动了。他想求冯德厚放他过边,到边南去寻个活路。冯德厚为难了——按规矩,汉人不准随便过边,要有过边凭证。可瞅着那人饿得皮包骨头,他又于心不忍。
两人在瓜棚里坐着,喝着粥,唠了大半宿。那周姓汉子说了家里的苦:三个孩子饿死俩,就剩一个闺女还活着,老婆也病在路上。冯德厚听着直抹眼泪。最后他咬咬牙,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盖了戳子的旧文书——那是他自己当年过边的凭据,本来要交给县里存档的,他一直没交。
“老周,这张纸你拿着,路上要是遇上查边的,你就说是去投奔亲戚的。能不能过关,就看你的造化了。”冯德厚把文书塞给周姓汉子,又给他装了一袋苞米面。周姓汉子”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趁着月色就往南走了。
后来听说,那周姓汉子真过了边,在凤凰城边上一个村子落了户,还开了一片荒地,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有一年,他特意回柳条边来看冯德厚,带了两坛子好酒、几斤猪肉。冯德厚留他在瓜棚住了三天,两人喝得酩酊大醉。
老冯头说,他爷爷常念叨一句话:”守边守边,守的是规矩,可规矩也是人定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这话听着糙,可理儿不糙。柳条边虽说是一条线,可线这边线那边,都是咱中国的地,守来守去,守的不就是自己人嘛。
老冯头自己守边的时候,是民国初年,那会儿柳条边早没人管了,边墙塌得只剩些土堆。可县里还是让各村出人看青——就是看着地里的庄稼,别让人和牲口糟蹋。老冯头二十来岁,在瓜棚里一待就是五六年。他说那会儿瓜棚可比爷爷那时候好多了,换成了土坯房,还盘了火炕。村里有几家轮流送饭,日子倒也自在。
有一年夏天,老冯头在瓜棚里睡午觉,忽听外头有孩子的哭声。出来一看,墙根底下趴着个小丫头,七八岁模样,膝盖摔破了,哭得满脸是泪。老冯头一问,原来是她跟着哥哥去地里挖野菜,走岔了路,迷到了边墙这儿。
老冯头把小丫头抱进屋,给她上了药,又煮了碗面条。小丫头吃饱了,就睡着了。老冯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孩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是七八岁就跟着爷爷在瓜棚里混,给爷爷打下手、烧火、望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时候玩的小木刀,削了削,等小丫头醒了送给她。
后来小丫头的家人找来,千恩万谢地把她领走了。再后来,那小丫头长大了,还嫁给了老冯头村子里的小伙子,跟老冯头成了邻居。她管老冯头叫”冯叔”,每年过年都给他送粘豆包。直到老冯头八十多岁没了,那粘豆包还年年送,只是送到了他儿子家。
老冯头说,柳条边这些年的故事,他能讲三天三夜讲不完。边墙虽然塌了,可墙根底下的故事还在。那些在瓜棚里熬过的日日夜夜,那些从南边来、从北边来的人,那些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有一年,有人要在原来的瓜棚那儿修路,要拆了那片地基。老冯头急了,拄着拐棍去拦着,说:”这底下埋着我爷爷的烟袋锅子呢,得让我先挖出来。”人家就笑他,说老爷子您净瞎说,烟袋锅子咋能埋地底下?老冯头不管那些,硬是让儿子在瓜棚旧址那儿挖了半天,还真挖出一个铜烟袋锅子——那是冯德厚生前用过的,后来不知怎么掉进了炕洞里,一直埋着。
如今,那条路还是修了,瓜棚的地基也填了路基,可老冯头每次从那儿过,都要在路边站一会儿,朝那片土念念叨叨:”爹,我冯大耳朵又来看你了,这瓜棚没了,可边墙底下的规矩还在,咱老冯家的根在这儿呢。”
柳条边的事儿啊,就像那瓜棚里的粥,热乎着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你说它过去了,它还烫嘴;你说它还在,它又摸不着影儿。可只要你蹲在边墙根底下,闭上眼,还能听见当年的马蹄声、狼叫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叹息声……这些个声音啊,混在一块儿,就是柳条边的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