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鸡叫的时候,边墙底下那个糖人挑子就支起来了。
担子一头是个小炭炉,一头是个木匣子,里头搁着糖稀、面人模子,还有一根竹签子。挑糖人的老头姓赵,大伙儿都喊他”赵糖人”。他打河北沧州来,闯关东走了小半年,最后在柳条边下的四平街落了脚。
赵糖人挑担子专往边墙跟前的集市凑,那儿人多——有从边里出来的挖参人,有从边外进镇的皮货商,还有专门溜边墙找活的苦力。糖人不贵,一文钱转一个,娃娃们都稀罕得不行。
他吹糖人有绝活。不光能吹出猴子、龙、兔子,还能吹出柳条边的模样——细细的边墙,墙上有雉堞,墙底下还立着个小更夫。那是他自个儿琢磨的,别处学不着。
有一年腊月,大雪封了边墙,集市上没几个人。赵糖人挑着担子正想收摊,来了一队巡边的八旗兵。打头的是个佐领,看见他在吹糖人,站住了脚。
“这个兔子多少钱?”
“回军爷的话,两文钱。”
佐领丢下两文钱,拿起那糖兔子,翻身上马。赵糖人赶紧喊:”军爷,还没凉透呢,当心粘手——”
话音没落,糖兔子真就粘在佐领手套上了,扯都扯不下来。佐领愣了愣,骂了句”他妈的”,周围兵丁都笑了。
打那以后,赵糖人的糖兔子反倒出了名,都说”粘佐领手套”那一只是好兆头,有福气。
后来边墙渐渐松了,汉人越来越多闯关东,赵糖人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他收了俩徒弟,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从山东来的小老乡。
再后来,边墙拆了,糖人挑子也不光在边墙底下转了。赵糖人死那年,整七十,徒弟把他那套吹糖人的模子捐给了县里的博物馆。模子最下头那一格里,还压着一个柳条边边墙形状的糖人模子。
据说,那是关东最后一批手刻的糖人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