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啊,柳条边墙根底下有个烧锅匠,姓啥来着?都叫他赵锅子,大名反倒没人提了。这赵锅子打哪儿来的呢?听老人讲,是山东那边闯关东过来的,瘦高个儿,手指甲缝里常年是红的——那不是血,是高粱糠。那年他才十八九,挑个担子,一头是破棉被,一头是小铜锅,走了仨月才到这儿。
一到地方他就傻眼了。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边墙一道土楞子,柳条编的障子一眼望不到头,北边是大荒甸子,南边是熟地。他就寻思:这旮旯开个烧锅能有人买酒?可他不知道,那年头柳条边内外的人,就指望着这一口烧刀子过活呢。
为啥这么说呢?那时候关外苦寒啊,开荒的、挖参的、放山的、淘金的,哪个不是拿命换饭吃的?大冷天钻进林子里,不喝口烈酒暖身子,那真能冻死在外头。可关内管得严,私酒不让过边墙,赵锅子这烧锅,恰好就开在了墙根底下——南边三里地,北边五里地,两边的人都奔他这儿来。
他那烧锅棚子搭得有意思,就用柳条子夹的,两边抹黄泥,棚顶铺的是乌拉草。棚里一口大锅,是从奉天那边背来的,生铁的,黑得发亮。锅旁边整两口缸,一口发料,一口接酒。赵锅子说他这手艺是他爷传的,他爷在莱州府也是开烧锅的,后来叫官府给砸了,爷俩才一路往北跑。
发料的时候有意思啊,把高粱用温水泡透了,上锅蒸,蒸到开花,往地上一摊,拌上酒曲——那酒曲是他自己用中草药配的,听他念叨过什么”三棱莪术青皮”,咱也记不全。等凉到温乎了,堆成小山,拿草帘子盖上,这叫糖化。过两天酒香就出来了,整个棚子里头都是甜丝丝的味道,连边墙上的老鸹都往这儿飞。
糖化好了就入缸发酵,那缸是埋地下的,半截在地里半截在外头,说是地温恒定。封口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个小眼儿插根细竹管。赵锅子说那竹管也有讲究,必须是河边长的水竹,没有邪味。等个把月,开缸的时候,酒气”噗”地一下冲出来,人站在边上能醺个跟头。
最热闹的是上锅蒸馏那天。边墙内外的人听说了,三五成群地来。有的带粮食来换,有的拿皮子来兑,还有那挖参的老客,一个人蹲在墙角喝闷酒,喝着喝着就哭起来,哭完了擦擦嘴又进山去了。赵锅子也不多收钱,有那实在揭不开锅的,就赊着,记在一块木板上,那木板上的字啊,歪歪扭扭的,比蚂蚁爬的还难看。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外头来了个赶马车的,车上拉个老太太,病得脸蜡黄。老太太是奔边墙里头她儿子去的,可车走到半道走不动了,马都冻得直打响鼻。车老板子问赵锅子:能不能在这儿歇两天?赵锅子二话没说,把自己的铺盖让出来,又熬了锅高粱米汤。那老太太闻着酒味儿,愣是要喝一口。赵锅子说:大娘,这酒烈,喝不得。老太太说:儿啊,我怕是过不了这个冬了,就想尝尝。得,赵锅子就给倒了一小盅。老太太喝完,眼眶子红了,说:这酒味儿,像我老家山东的。
后来那老太太还是没熬过去,埋在了边墙根底下。车老板子给赵锅子跪下磕了仨响头,赵锅子扶起他说:兄弟,人这辈子,谁不是边墙底下的过客啊?你记住了,往后你开车路过这儿,就给那坟头添把土,俺也帮你记着。
赵锅子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官府来查,二是胡子来抢。柳条边墙虽然没多大用处,可那卡伦里的兵丁时不时下来溜达,说是查逃人,其实就是蹭酒喝。来了也不白喝,给你留个条子,说是”暂借”,那借条子可要了命了,年底一算账,赵锅子得倒搭进去小半年的利。
胡子那边更头疼。绺子上的大哥讲究”保境安民”,可那小崽子们不管这些,喝多了耍酒疯,砸缸是常有的事儿。赵锅子有回被逼急了,指着院子里的酒缸说:爷们儿,这是俺一家老小的命,你们今儿要是砸了,往后这片地界儿就没人给你们暖身子了。那胡子头儿听了,愣了半天,说:这老头儿有点意思。走,弟兄们,去别处耍去。打那以后,绺子上的人再来喝酒,反倒客客气气的,还帮赵锅子劈柴火。
赵锅子最红火的时候,棚子前头排起了长队,有那等不及的就蹲在雪地里抽旱烟,边抽边往棚子里瞅,说那蒸笼上头的白气跟云彩似的。赵锅子在里头忙活得大汗淋漓,一边搅料一边喊:他大婶,你那高粱是陈年的还是新打的?新打的水分大,得少搁一成。他二叔,上回你赊的那账,今儿手头宽裕不?宽裕就结了吧,不宽裕也没事儿。
就这么着,赵锅子在柳条边墙根底下开了三十多年的烧锅。那酒没起过正经名字,人就叫”赵锅子酒”或者”边墙老烧”。后来边墙拆了,柳条障子也没人编了,赵锅子也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不利索了,就把那口大铁锅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又传给了孙子。
听老人讲,赵锅子活到八十三,无疾而终。临走那天,他还让人搀着到院子里看了看那口缸,摸了摸缸沿儿,说:这缸有灵性,比人靠谱。人会骗你,缸不会。说完就闭眼了。
如今啊,那烧锅棚子早就没了,边墙也只剩下一道土埂子。可要是你冬天去那地方溜达,没准儿还能闻到一丝高粱酒的香味儿——也不知是真有还是心里有。赵锅子说得对,人这辈子,谁不是边墙底下的过客呢?可这过客啊,也得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