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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事

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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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事·第六十九篇:边墙下的马市——战马贸易的繁荣与暗流

柳条边事, 2 7 月, 20262 7 月, 2026

# 柳条边事·第六十九篇:边墙下的马市——战马贸易的繁荣与暗流

![边墙下的马市战马](https://b.ccwgo.com/wp-content/uploads/2026/07/liutiao_985.png)

在柳条边的边门附近,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军营,不是庙宇,而是马市。这里每天人声鼎沸,马蹄声声,来自关内外的商贩、牧人、牙行聚集于此,进行着一场场惊心动魄的交易。马市不仅是经济的枢纽,更是政治的角斗场——因为马匹,尤其是战马,是清代最敏感的战略物资。

乾隆四十年(1775年)的一个清晨,开原边门的马市上来了三百多匹蒙古马。这批马由科尔沁部的卓里克图郡王进贡而来,途经边门时遭到查验。守门章京打开马笼头,仔细检查每一匹马的牙齿、蹄甲和体格,随后在名册上逐一盖印。这场交易表面上是贡马入关,实际上却隐藏着复杂的利益交换。而在马市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牧民巴特尔正紧张地攥着他的马缰绳——他的父亲去年在草原上被狼群咬死,这匹枣红色的母马是他家仅剩的财产,他指望用它换回过冬的粮食和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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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马市的起源与繁荣:从金代榷场到盛京四大马市

柳条边的马市并非清代独创,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代。金代女真人在东北各地设有”榷场”,专门进行与中原王朝的贸易,马匹是其中最主要的商品之一。那时的榷场规模不大,多设在边境的军事要冲,由金朝派驻官吏管理。据《金史·食货志》记载,金代在东京路(今辽阳一带)设立的马市,每年交易马匹可达上万匹,交易额占榷场总收入的六成以上。

元代,东北的蒙古马通过辽阳行省源源不断地供应给朝廷骑兵。元世祖忽必烈建立骑兵制度时,特别强调”马壮者入选”,对马匹的质量要求极高。辽阳行省的驿站系统中,马匹储备常年保持在十万匹以上,其中大部分来自柳条边沿线地区的牧区。

到了明代,辽东镇在广宁、开原等地设立马市,成为明朝与蒙古部落贸易的重要场所。《明实录》中多次记载了明朝与蒙古互市的盛况。万历年间,开原马市每年春秋两次开市,每次交易马匹数千匹,换取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等物资。蒙古部落以马易茶,形成了稳定的贸易循环。

清代入关后,继承了这一传统,并在柳条边沿线设立了多处官方马市。据《大清会典》记载,盛京地区共有马市四处:开原马市、广宁马市、义州马市和锦州马市。其中开原马市规模最大,每年春秋两季定期开市,每次持续半月以上。广宁马市则以交易军马为主,专供盛京驻防八旗使用。

马市的繁荣得益于东北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关外草原辽阔,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场。蒙古马、东北马、伊犁马等优良品种在此繁衍,形成了庞大的马源。蒙古马体型较小但耐力极强,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奔跑数十里而不疲;东北马体格健壮,适合负重拉车;伊犁马则是新疆引进的优质品种,速度和爆发力俱佳。关内则需要大量马匹补充骑兵装备、运输粮草、维持驿站运转。双方的供需关系使得马市成为东北最活跃的市场之一。

开原马市的日常景象令人震撼。清晨,牧民们赶着马群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市场,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商贩们在路边搭起帐篷,摆出各种马具——马鞍、缰绳、马镫、马鞭。牙行(中介)则在市场中央设立摊位,手持折扇,高声吆喝着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味和尘土混合的气息,夹杂着蒙古语、满语和汉语的吆喝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边关画卷。

年轻的巴特尔就是在这类马市中崭露头角的。他原本只是个放牧的少年,却有着过人的识马本领。他能通过观察马的步态、眼神和呼吸,判断出一匹马的体质和性情。有一次,一个来自沈阳的商人看中了他的一匹小马驹,出价很低。巴特尔不慌不忙地将马牵到跑道上,骑马狂奔三里,下马后马儿依旧气息平稳。商人见状,当即加价一倍买下。这件事在开原马市传为佳话,巴特尔也因此被称为”神眼巴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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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战马贸易的官方管控:验齿、烙印与律例

马匹在清代是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大清律例》明确规定:”凡私贩马匹出边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这是因为战马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军事安全——关外的马匹体格健壮、耐力持久,是制作精良战马的上等材料。一旦流入敌国之手,将对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为了管控马匹贸易,清廷在马市设立了专门的查验机构。每匹马入关前必须经过”验齿”——通过观察马的牙齿磨损程度来判断其年龄和体力。幼马(三岁以下)和老马(十岁以上)不得作为战马交易。验齿的方法是翻开马的嘴唇,观察门齿的排列和磨损情况。经验丰富的查验官只需看一眼,就能准确说出马的年龄,误差不超过半年。

同时,每匹马还需经过”验蹄”——检查蹄甲是否完好无损,有裂蹄或瘸腿的马一律禁止出关。查验官会用一根铁钉轻轻敲击马蹄,听声音判断是否有内伤。如果马蹄发出空洞的声音,说明马匹可能有蹄骨骨折,这样的马绝对不能作为战马使用。

查验工作由守边的章京负责。章京下设两名”马弁”,专门负责牵马验查。一名”书吏”负责登记造册,记录马匹的品种、颜色、年龄、价格等信息。查验合格后,马匹会被盖上”官印”——用烙铁在马的臀部烙上一个”官”字,表示此马已获准交易。烙印的过程需要迅速而精准,烙铁烧得通红,按在马皮上一秒钟就足够了。马匹会发出一声嘶鸣,但很快就不觉得疼了——因为马皮厚实,烙铁的温度虽然高,但接触时间极短。

官方马市的定价也有严格规定。乾隆年间,一匹中等战马的官方价格为十二两银子,上等战马可达二十两,下等马匹仅五两。这个价格远高于市场价格,目的是抑制过度交易。然而,官方的严格管控并未阻止地下交易的泛滥。

查验官富明就是在这个体系中游刃有余的人物。他出身镶黄旗,早年曾在盛京将军府当差,后来被派到开原边门担任守边章京。富明为人圆滑,深知官场之道。他在供词中写道:”马市之事,水太深。管得太严,上司怪你碍事;管得太松,御史参你失职。不如收些孝敬,大家相安无事。”他的做法在当时的边关官员中颇具代表性——表面上严格执行查验制度,逢马必验,实际上只要贿赂到位,许多问题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也并非所有官员都如此行事。嘉庆年间,有一位名叫萨英额的章京铁面无私,在一次例行查验中查获了三十匹未登记良马,将其全部没收并上报朝廷。此事轰动一时,萨英额也因此升迁为协领。他的故事在马市中广为流传,成为清廉为官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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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马市中的灰色交易:偷梁换柱与夜渡边墙

尽管清廷对马匹贸易实施了严格的管控,但利益的驱动使得走私活动从未停止。在马市的热闹表象之下,隐藏着一条错综复杂的走私网络。

马市的牙行是这场灰色交易的核心人物。他们表面上是为买卖双方提供中介服务,实际上却与走私商人勾结,利用职务之便帮助良马非法出关。一位名叫张德贵的牙行老板曾在供词中承认:”我替关外的马商办事,把他们的好马混在劣马中,给守门的兵丁塞些银子,就能堂而皇之地运出去。”

张德贵是开原马市最老的牙行之一,从业已有三十年。他身材矮胖,满脸堆笑,说话时总是眯着眼睛,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际上,他精明过人,善于察言观色。他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细节——谁买了什么马,付了多少银子,给查验官塞了多少”茶水费”。这本账册是他安身立命的法宝,也是他随时可能面临的祸根。

走私的方式多种多样。最常见的是”偷梁换柱”——在官方查验时提交劣马,查验通过后暗中替换为良马。具体操作是这样的:走私团伙会在马市外围准备一批劣马,这些马通常年龄较大或有轻微残疾,正好符合查验标准。查验官验完劣马后,走私团伙趁人不备,将事先藏在附近的良马悄悄替换过来。等到查验官离开后,良马就被赶出了关外。

另一种方式是”化整为零”——将大批良马分散到多辆牛车中,伪装成普通牲畜混过关门。一辆牛车上通常装两三匹马,上面覆盖着草料和篷布。守门兵丁一般只会粗略查看,不会掀开篷布仔细检查。这种方式的优点是风险分散,即使被发现一批,其他的也能顺利过关。

还有一些胆大的走私团伙选择在夜间行动。他们沿着边墙的缝隙或废弃的壕沟将马匹偷偷运出关外。柳条边虽然是一道人工屏障,但历经风雨侵蚀,很多地方已经破败不堪。特别是在雨季过后,边墙的泥土松动,很容易挖出可供马匹通过的通道。

走私良马的利润极为惊人。一匹上等蒙古马在边门内部的价格约为十五两银子,而到了关内,同样的马匹可以卖到六十两甚至更多。利润高达三倍以上的暴利,吸引了大量冒险者投身其中。

巴特尔也曾经被卷入过一次走私行动。那年冬天,草原上发生了严重的白灾(暴风雪),牧草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牲畜大量死亡。巴特尔的父亲为了保住马群,决定带着几匹最好的马通过边门去关内换粮食。然而,在翻越边墙的时候,他们被巡逻的兵丁发现。父亲将马匹交给巴特尔让他赶紧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巴特尔含着泪骑马逃出了边门,回头望去,只见父亲被兵丁们团团围住,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从那以后,巴特尔再也不敢参与走私,但他对马市的复杂生态有了更深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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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马市对边民生活的影响:经济、文化与社交

马市的存在对边墙内外的民众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不仅是一个交易场所,更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平台。来自关内的商贩带来了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关外的牧民则带来了马匹、牛羊、皮毛。两种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在马市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开原马市每年春秋两季开市,每次持续半月以上。在这段时间里,马市周边的城镇会变成一座巨大的集市。来自各地的商贩在路边搭起帐篷或摊位,售卖各种商品。关内的茶叶、布匹、铁器、铜器、纸张、笔墨应有尽有;关外的马匹、牛羊、鹿茸、人参、貂皮、熊胆琳琅满目。

马市还为当地民众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除了牙行和商贩,还有搬运工、厨师、客栈老板、兽医等职业围绕马市而生。据道光年间的统计,开原马市每年开市期间,临时就业人口超过千人。这些人的收入虽然微薄,但对于贫困的边民来说却是重要的生计来源。

搬运工老赵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山东移民,年轻时闯关东来到开原,因为没有土地,只能在马市上靠搬运行李和货物为生。每次开市,他都能挣到十几两银子的收入,足够养活一家五口。老赵是个热心肠的人,经常在马市上帮助迷路的牧民和外地商贩。他的口头禅是:”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这句话在马市中广为流传,成为了边民互助精神的象征。

马市还是边民获取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商贩们在交易之余,会讲述关内的见闻——京城的新闻、江南的风物、沿海的变化。这些信息通过边民的口耳相传,逐渐渗透到柳条边沿线的每一个角落。

一位名叫阿木尔的蒙古牧民就是这样了解到外面的世界的。他每年春天都会赶到开原马市卖马,回来后会向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讲述他在马市上的见闻。他说,在关内看到了高楼大厦、繁华街道,还尝到了从未见过的甜食和美酒。这些故事让边关的孩子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然而,马市的繁荣也带来了一些社会问题。赌博、斗殴、欺诈等现象在马市上时有发生。一些不法商贩利用边民缺乏经验的机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为此,地方官府曾多次发布告示,禁止马市内的一切赌博和欺诈行为,并设立专门的”马市巡检”来处理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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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尾声:马市的黄昏与永恒的记忆

随着晚清国势的衰微,马市也逐渐走向衰落。鸦片战争之后,清廷的军事力量大幅削弱,对战马的需求也随之下降。更重要的是,铁路的修建改变了传统的交通运输方式——马匹不再是长途运输的主力,战马的需求也因火器的发展而减少。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东北的马市受到严重冲击。许多商贩被迫关闭店铺,逃离他乡。开原马市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恢复到昔日的繁荣。

巴特尔晚年回忆马市的日子时说:”那时候的马市,真是热闹啊。人挤人,马挨马,吆喝声、叫骂声、笑声混在一起,比过年的庙会还热闹。”他的话里满是怀念和感慨。

如今,在开原的郊外,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老旧的马桩——那是当年马市遗留下来的痕迹。这些沉默的石柱,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辉煌与落寞,也提醒着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热闹非凡的马市,那里有马蹄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成一曲属于清代东北的市井交响。

**参考资料:**

1. 《大清会典》,乾隆朝刻本,卷四十一”马政”
2. 《大清律例》,卷二十七”兵律”
3. 《盛京通志》,乾隆年间刻本,卷五”市舶”
4. 《奉天通志》,民国二十三年版,卷七十六”商业志”
5. 定宜庄,《清代八旗制度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1992年
6. 刘小萌,《清代东北的民间贸易》,载《清史研究》1996年第3期
7. 《宫中档乾隆朝奏折》,乾隆四十年四月条
8. 李文治,《清代马政与边疆治理》,商务印书馆,2003年
9. 《金史·食货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10. 爱新觉罗·恒慕义,《清代职官年表》,台湾鼎文书局,19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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