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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事

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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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事·第八十三篇:边墙下的赊账人——秋后算账

柳条边事, 2 7 月, 2026

# 柳条边事·第八十三篇:边墙下的赊账人——秋后算账

![边墙下的赊账人秋](https://b.ccwgo.com/wp-content/uploads/2026/07/liutiao_1045.png)

柳条边是一道墙,也是一道线。线这边是旗人的田地,线那边是流民的茅棚。旗人地多粮多,流民地少粮少。于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在边墙之下悄然形成——赊账。

赊账,就是先借后还。春天借粮,秋后还钱。这本是寻常的买卖,可在柳条边这片土地上,赊账却成了一种特殊的生存方式,一种旗人与流民之间微妙的平衡。同治九年(1870年)的秋天,吉林边门外柳条边新边那一段,来了个骑驴的老头儿。他姓佟,叫佟六,六十来岁,是边墙里满洲正白旗下的庄头。他这趟出来,不是收租,而是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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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本蓝布皮的账册

佟六有一本账册,蓝布皮子,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哪屯子的谁,春天借了几斗高粱、几袋苞米,秋后该还多少,利息怎么算,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本账册,是从道光三十年(1850年)开始记的。佟六的爷爷佟老四是第一任庄头,从龙入关前,佟家就在柳条边这一带种地。到了佟六这一辈,账册已经传了三代人。

柳条边的规矩是这样的:旗人地多,种的粮食吃不完。边墙外的山东、河北闯关东的流民没地种,春天就跟旗人赊粮,说好秋收还。借一斗粮,秋后还一斗二升,利息两成。这是明面上的规矩。

可实际上的规矩要复杂得多。年景好,流民丰收了,按规矩还粮,两不相欠。年景一差,遇上旱灾、涝灾、雹灾,流民颗粒无收,这账就成了陈年烂账——年年赊,年年欠,欠到后来,连账本都翻烂了。

同治七年(1868年),吉林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柳条边内外数十里,庄稼枯死,赤地千里。佟六的账册里,那一年新增了上百笔”灾年豁免”的记录。他在那一年做了一个决定:凡是受灾严重的屯子,利息减半。这个决定惹恼了旗人乡绅,有人到盛京将军衙门告了佟六一状,说他”私改官规,有损旗人利益”。佟六不慌不忙,亲自跑到盛京,在将军面前跪了一宿,陈述边门外流民之苦。将军最终没有追究,反而夸他”体恤民情,有庄头之德”。

佟六的账册裡,有些账勾了,有些账转成了”换工”——你家有劳力,秋天帮我收几天粮食,账就算平了。还有些账,干脆就不提了。没人赖账,因为都在柳条边下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本账册不仅是数字的记录,更是边墙下的人情簿。每一笔账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一段邻里之间的信任。佟六常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可以勾,人不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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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头道沟屯的三年

同治九年(1870年)九月初五,佟六骑驴走到了头道沟屯子。天快黑了,屯裡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佟六跳下驴,走进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佟六来了,脸一红——她家欠了三年的粮,攒了三年也没还上。

佟六没说话,从褡裢裡掏出三个馒头、一块咸菜疙瘩,往炕桌上一放。女主人愣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佟六说:”大妹子,吃口饭吧。账不忙,吃完再说。”

女人叫秀兰,是河南彰德府人。光绪元年(1875年),她跟着丈夫逃荒到关外。丈夫去年冬天进山打猎被狼咬伤了腿,躺了大半年。地裡的苞米被一场雹子打了大半。养的几只鸡又被黄鼠狼拖走了两只。这一年,家里连种子都没留下,哪来的粮食还账?

佟六听完,叹了口气:”那今年的账,我先勾了。”

秀兰愣住:”勾了?”

“勾了。”佟六翻出账册,找着她家那一页,用小刀把名字后面”欠三斗二升”的字迹轻轻刮去。”日子长着呢,今年还不上,还有明年。人都饿死了,这账要着有啥用?”

秀兰跪下就要磕头,被佟六一把拉起来:”别介。柳条边下讨生活的,都是一家人。我爷爷那辈从龙入关前,也是靠邻里接济活下来的。”

佟六在秀兰家吃了顿饭。饭菜很简单:一锅棒子面粥,一盘咸菜,几个贴饼子。可秀兰做得用心,粥熬得稠,饼子烙得焦。佟六吃得津津有味,临走的时候,秀兰硬塞给他一个煮熟的咸鸡蛋。

这件事后来在头道沟屯传开了。有人说佟六傻,有人夸他仁义。但更多的人,在心里默默地把佟六当成了自己人。从那以后,屯裡谁家有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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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换工的账

佟六要账,不是一家一家地催,而是一屯一屯地走。每到一屯,他都要跟屯裡的人聊聊天,问问今年的收成,看看有没有困难。

在二道沟屯,他遇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屯裡有个叫王老大的流民,春天借了佟家五斗高粱,秋后还不上。佟六跟他商量:”这样吧,你秋天来我家帮我收三天粮食,账就算平了。”

王老大高兴地答应了。秋收那天,王老大带着老婆孩子来到佟六的地裡,割庄稼、捆庄稼、装车,忙了整整三天。佟六的长工们都说:”王老大干活利索,比我们的长工还强。”

佟六笑着说:”换工嘛,互相帮忙。他家有三口人,我这儿缺劳力,正好互补。”

这种”换工”的方式,在柳条边一带很普遍。旗人地多劳力少,流民劳力多没地种。通过换工,双方各取所需,账也就平了。没有人赖账,因为都在柳条边下住着,谁也不好意思食言。

佟六的账册裡,记录着几十户流民的名字。有的账勾了,有的账换了工,有的账转成了借钱——旗人借给流民银钱,秋后还粮抵债。不管哪种方式,核心都是”人情”二字。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后生问佟六:”佟庄头,您不怕我们跑了?边墙外头那么大,想跑还不容易?”佟六笑了笑:”跑?他们跑到哪儿去?关内已经关了,边外头也没他们的根。留在这儿,跟我做邻居,总比流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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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边墙下的规矩

佟六要账,要走半个月。从新宾到吉林乌拉,沿途经过十几个屯子。每到一处,他都要停下来住一晚,跟屯裡的人拉拉家常。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流民跟他顶嘴:”佟庄头,你凭什么要账?你的地是旗人的,我们流民没地种,借你的粮还不行吗?”

佟六不生气,笑呵呵地说:”小兄弟,你说得对。我的地是旗人的,可这地裡长的粮食,是大家的。你借了我的粮,秋后还了,来年还能借。你不还,我这账册裡就多一笔烂账。烂账多了,我就没法再借给别人了。你想想,要是大家都欠账不还,屯裡的人春天吃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了。

佟六又拿出一本账册,翻给他看:”你看,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账册。从道光年间到现在,已经传了三代。有的账勾了,有的账平了,有的账还在。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因为欠账被赶出屯子。为什么?因为咱们都在柳条边下讨生活,都是一家人。”

边墙根下,日头落山了。佟六赶着驴,驴背上褡裢裡除了账册,还多了一块流民大嫂硬塞给他的咸鸡蛋。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咸得直咂嘴,却笑了。

这就是柳条边下的规矩——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边墙隔开了旗人与流民,可隔不断一碗咸鸡蛋的交情。

同治九年(1870年)之后,佟六的账册又记了二十年。直到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柳条边拆除,这本蓝布皮账册才合上最后一页。

账册裡最后一条记录是:”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十五日,边墙拆。佟六记。自此以后,旗人流民皆为一家人,账册无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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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1. 《清实录·同治朝》卷二百四十五,关于柳条边管理的记载
2. 《清实录·光绪朝》卷四百一十二,关于柳条边拆除的记载
3. 定宜庄《满族旧都和新宾》,辽宁民族出版社,1997年
4. 张佳生《清代柳条边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
5. 刘小萌《闯关东》,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
6. 爱新觉罗·溥杰《东北满族民俗考》,吉林人民出版社,1989年
7. 《奉天通志》卷四十七,经济志,关于东北地区农业经济的记载
8. 曹长庆《柳条边与东北边疆开发》,吉林文史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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