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84篇：边墙下的鹰把式
在辽东的崇山峻岭之间，有一道蜿蜒千里的土垣——柳条边。它并非砖石垒就的长城，而是由柳枝交织而成的”边墙”，是清王朝为保护”龙兴之地”而设的封禁屏障。然而，在这道边墙的阴影之下，却活跃着一群与边墙格格不入的人——鹰把式。他们手持苍鹰，穿梭于边墙内外，以猎鹰为生，以驯鹰为技，在柳条边的苍茫天地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 一、祖传的鹰把式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盛京将军依克唐阿在奏折中写道：”边外之民，多恃鹰鹞为业，逐兽为生。”这份奏折后来成为研究清代柳条边鹰猎文化的重要文献。依克唐阿所言的”边外之民”，正是那些世代以鹰猎为生的鹰把式们。
在柳条边沿的义州（今辽宁义县）、广宁（今辽宁北镇）、宁远（今辽宁兴城）一带，鹰把式的家族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这些家族大多源自东北的满族、蒙古族和汉族移民的混居地带。他们的祖先多是随清军入关的八旗猎手，或是从关内逃荒而来的流民，在柳条边外的广袤山林中找到了自己的生计。
鹰把式赵德山是义州城里最有名的老把式。据《义州志》记载，赵家祖上可追溯到乾隆年间。赵德山的祖父赵老栓曾在嘉庆年间为盛京将军府进贡过一只海东青，因鹰姿矫健、捕猎精准，被将军赞为”边外第一鹰”。到了赵德山这一代，赵家已经传了六代鹰把式，家中珍藏的鹰具、猎具多达百余件。
赵德山自幼随祖父学艺。每天天不亮，他便跟着祖父来到城外的高坡上，等待日出时分鹰隼的归巢。祖父教他识别鹰的种类、判断鹰的性情、驯服鹰的技巧。”认鹰先看眼，看眼先看爪。”这是赵德山祖父传给他的第一句话。鹰的眼睛要明亮有神，爪子要粗壮有力，这两样是判断一只鹰优劣的关键。
在柳条边地区，鹰把式们主要驯养的鹰种包括海东青、苍鹰、雀鹰和游隼。其中海东青最为珍贵，素有”万鹰之神”的美誉。《清稗类钞》记载：”海东青出黑龙江流域，体小而健，飞腾绝高，能击天鹅。”由于海东青数量稀少，一只成年的海东青在道光年间可以换到十亩良田的价值。
## 二、驯鹰的苦功夫
驯鹰是一门苦功夫，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学会。一个年轻的鹰把式，从入门到能够独立带鹰出猎，至少需要五到八年的时间。
首先是从选雏开始的。每年春末夏初，鹰把式们会深入到柳条边外的长白山脉和辽东丘陵，寻找鹰巢。找鹰巢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那些鹰往往在高耸的山崖上筑巢，鹰把式需要攀爬数十丈高的峭壁才能接近。赵德山在一次寻巢过程中，曾从山崖上摔落，摔断了三根肋骨，但依然坚持将一只幼鹰带回。
幼鹰带回家后，驯鹰的第一步便是”断食”。鹰把式会将幼鹰关在一个特制的木笼里，头三天只给少量的肉食，让鹰产生强烈的饥饿感。这一步骤极为关键——如果饿得太狠，鹰会丧失斗志；如果饿得不够，鹰又不会听从主人的指令。赵德山的父亲曾因为判断失误，导致一只极品的海东青幼鸟饿死，为此懊恼了整整一年。
接下来的”套绳”工序更加精细。鹰把式要用特制的丝线编织一条细长的套绳，一端系在鹰的脚上，另一端握在手中。套绳的长度要根据鹰的大小和性情来定，太短了限制鹰的活动，太长了又难以控制。赵德山制作的套绳，每一根都用桑蚕丝和马尾毛混编而成，坚韧而有弹性，据他说这种配方是赵家三代人的经验总结。
“开叫”是驯鹰过程中最考验耐心的环节。鹰把式要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发出特定的呼唤声，引导鹰回应。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之久。在柳条边地区，鹰把式们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呼唤系统，不同种类的鹰对应不同的叫声。赵德山能模仿十二种鹰的叫声，每一种都惟妙惟肖。
最难的训练是”放飞”。鹰把式要将鹰带到开阔的山野，解开套绳，让鹰自由飞翔。刚开始时，鹰往往会飞得很远很远，鹰把式需要在远处用呼唤声引导它回来。第一次成功召回的鹰，对鹰把式来说是一生中最激动的时刻。赵德山回忆说，他第一次成功召回一只苍鹰时，激动得跪在地上哭了整整半个时辰。
## 三、边墙下的猎鹰生活
鹰把式的生活与柳条边密不可分。白天，他们带着鹰穿梭于边墙内外的山林田野；夜晚，他们在简陋的窝棚或边民的茅屋中歇息。
在柳条边沿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鹰把式可以在边墙外的禁区内狩猎，但不能进入盛京（今沈阳）附近的”根本重地”。这条规矩源于乾隆年间的一次事件。当时，一名蒙古鹰把式误入了盛京郊外的皇家猎场，被护边兵丁抓获。乾隆皇帝得知后，非但没有治罪，反而称赞其技艺，赐名”边外第一鹰”。从此，这条规矩便成了惯例。
鹰把式们的猎物以野兔、山鸡、野鸭为主。一只训练有素的苍鹰，每天可以捕获两到三只野兔。在秋收时节，鹰把式们还会帮助边民驱赶田间的害鸟。一只好鹰一天可以捕捉上百只麻雀和乌鸦，保护了庄稼免受损失。因此，鹰把式们在边民中颇受欢迎，常常受到热情招待。
然而，鹰把式的生活充满了危险。除了狩猎时可能遭遇狼、熊等大型野兽之外，还要面对护边兵丁的盘查。柳条边沿线设有 numerous 边门，如威远堡边门、法库门边门、白土厂边门等，每座边门都有兵丁值守。鹰把式们每次进出边墙，都需要出示路引或缴纳”鹰税”。
道光年间，柳条边沿的鹰税标准大致如下：海东青每只纳税银二钱，苍鹰一钱五分，雀鹰一钱，游隼一钱二分。这笔税收虽然不算沉重，但对于收入微薄的鹰把式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鹰把式之间也有着自己的行会和规矩。在义州、广宁等地，鹰把式们自发组成了”鹰行”，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举行祭鹰仪式，供奉鹰神。仪式由德高望重的老把式主持，所有鹰把式都要参加。仪式上，大家要交流驯鹰心得，解决纠纷，还共同制定当年的狩猎计划。
## 四、渐行渐远的鹰影
到了光绪年间，随着柳条边封禁政策的逐渐松弛，鹰把式这一古老的职业也开始走向衰落。
一方面，关内移民大量涌入柳条边地区，改变了当地的生态环境。森林被砍伐，野生动物减少，鹰的食物来源越来越匮乏。另一方面，火枪等现代武器的传入，使得传统的鹰猎失去了经济优势。一个农民用一把火枪，一天的收获可能超过一个鹰把式一个月的辛苦。
更致命的是，清末的社会动荡严重冲击了鹰把式的生计。义和团运动期间，柳条边沿地区战火纷飞，许多鹰把式的窝棚被焚毁，珍藏的鹰具被抢掠。赵德山的父亲就是在一次兵乱中失踪的，至今下落不明。
民国初年，柳条边彻底被拆除，边墙内外不再有界限。鹰把式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传统空间，许多人转行做了农民或小商贩。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柳条边沿地区只剩下寥寥几位高龄鹰把式还在坚持这门古老的手艺。
如今，柳条边早已不复存在，鹰把式这一职业也几乎绝迹。但在义州、北镇等地，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老人讲述祖辈驯鹰的故事。那些关于苍鹰翱翔、关于边墙苍茫的传说，依然在辽东大地上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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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盛京通志》，乾隆年间修纂，卷二十三·职官志
2. 《义州志》，民国十二年刊本，卷五·风俗志
3. 昭梿，《啸亭杂录》，卷九·海东青条
4. 徐珂辑，《清稗类钞》，第七册·禽虫类
5. 《柳边纪略》，清杨宾著，卷上·边墙考
6. 《奉天通志》，民国二十五年刊本，卷一百四十一·物产志
7. 定宜庄，《满族的老物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年
8. 刘小萌，《柳条边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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