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沟王寡妇家的院子东南角,有一口老井。
井是早年间挖的,浅,七八丈深,旱季还能见底,黑咕隆咚的石壁上挂一层青苔。如今井口早叫青石板盖死了,又压上一扇磨盘,磨盘上头还摞着半截旧门板,用铁丝缠了三道。
王寡妇的男人叫王成山,民国十八年那场大水之后就再没回来。村里人说他叫水冲走了,也有人说他是自己走的——那年头,关外闹胡子,他胆小,半夜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就哆嗦,得空便去北沟那边躲,谁承想那一走,就没了音信。
王寡妇守着这院子,守了三十年。
头些年,村里人还给她提亲,都让她拿扫帚轰了出去。她说,她男人会回来的。
大伙儿都当她说糊涂话。
井盖也是在男人走后第三年压死的。那年夏天,王寡妇的小孙子整夜哭,请了跳大神的来看,那神婆站在院子东南角瞅了半晌,说这井里有东西,得封。封井那天,王寡妇让人帮忙抬青石板,她自己却死死抱着井沿哭,说里头有人喊她名字,她听见了,是她男人的声儿。
村里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当夜就把井封死了。
王寡妇没拦。她只是怔怔地站在磨盘边,听了一下午,末了说了句:”封就封吧,他喊累了,也该歇歇。”
一晃几十年过去。
王寡妇从少妇熬成了老婆子,小孙子长成了大小伙子,又娶了媳妇。媳妇姓赵,娘家是乌拉街的,进门头一年就觉着这院子别扭——大夏天别人家敞着窗纳凉,她家却总得把东屋那扇窗关严实了,说是风不对,吹得人发冷。
赵氏头几年不敢说,后来实在憋不住,跟男人讲了。男人姓王,叫王守业,是王寡妇一手拉扯大的,跟奶奶亲。他听了媳妇的话,半夜爬起来,去东屋窗边贴着耳朵听了一宿。
没听见啥动静。
可第二年开春,赵氏生了个闺女,那闺女一到夜里就哭,哭得邪乎——不是嚎,是细细的、尖尖的声儿,像谁在拿针扎她的嗓子。王守业抱起来哄,她哭;喂奶,她哭;换了尿布,她还是哭。可只要一抱到院子里,孩子的哭声就止了,再进屋,又哭。
折腾到三更,王守业累得眼皮打架,正想眯一会儿,耳朵边忽然飘来一个声儿——
“守业。”
他猛地睁开眼,四下看,屋里就他和孩子,奶奶在西屋睡得沉,媳妇在月子里。没人说话。
“守业。”
又是一声,极低,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又像贴着窗棂溜进来的。王守业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屏住气,仔细辨那声音的方向。
是窗户外头。
是院子里。
是……东南角。
他抱着孩子,慢慢下了炕,走到东屋窗边,贴着窗纸往外看。月亮半弯,院子里青幽幽的,那口被封死的井在月下像一只闭着的眼。
“守业啊——”
这一声比前头两声都清楚,王守业听清了,是个男人的声儿,低哑、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喊了一辈子、嗓子早就喊劈了的人。
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到头顶。
那声儿,他在老相册里听过,磁带机放过,是他爷爷王成山的声儿。当年他爷爷去北沟之前,他爹刚满月,他奶奶抱着他爹站在大门口送,磁带机里录的就是这么一句”守业啊”——那是王成山给他儿子取的名儿。
可他爷爷,民国十八年就再没回来过。
王守业抱着女儿的手直抖。
孩子在他怀里忽然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珠儿,盯着窗外东南角,嘴角一弯,竟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婴儿的笑,是一种极老成的、透着欣慰的笑。
王守业吓得把孩子紧紧搂住,退回炕边,一宿没敢再睡。
第二天,他找了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把井口的青石板、磨盘、旧门板,一层层撬开。
井里黑洞洞的,手电筒往下一照,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尸骨,连那块据说挂满了青苔的石壁,都干干净净。
可他分明又听见了。
从井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回来啦。”
王守业没敢下去看,又让人把井封了回去。这回他封得比上回还死,磨盘上头还压了一块他从北沟背回来的老石碑。
那之后,孩子再没夜哭过。
赵氏却说,那口井她后来再不敢走过去了——明明是夏天,走过那一块儿,脚底板子却像踩在冰碴上,凉得透骨。
王寡妇那年冬天没熬过去。临走前,她拉着王守业的手,说了一句糊涂话:
“你爷爷在里头等了一辈子,你往后……别再封他了。”
王守业没应声。
如今,那口井还在院子里,磨盘上又摞了三层新土坯,是王守业去年添的。他说不封,里头那东西怕是要出来。
可村里老人讲,民国十八年那场大水之后,柳条沟其实不止王成山一个人没回来——北沟那边,挖参的老把头、跑山的皮货商、还有两三个挑担的货郎,统共六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儿。
他们的魂儿,是不是都搁那口井里?
老乡们不愿多说,只讲王寡妇那院子,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夜里路过。
连狗,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