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雪下得能把柳条边门埋了半截。
老周头蹲在边门外的雪窝子里,啃一口冻得硌牙的苞米面饼子,眯起眼往南边望。呼出的白气结在眉毛上,化成一层细碎的霜。
他在等一拨人。
打头人周德全,六十二岁,山东莱州府人。咸丰年间跟着村里人闯过一次关东,那回没闯过去,半道上折回了关内。同行的三十多户,回来不到二十户——有饿死在路上的,有染了瘟疫扔在荒野的,还有几个被边门上的卡伦兵拿住了,拴在柳条边墙下抽了二十鞭子,撵回原籍。
他没被抽。那年他才十九,瘦得皮包骨头,卡伦兵嫌他”打不出几两肉”,骂了句”滚回你娘那头吃奶去”,一脚踹出边门。
他在关内又熬了二十多年,熬到老婆孩子饿死了两个,熬到村里能走的都走了,熬到光绪年终于开了部分边禁——可那”部分”二字底下,藏着的还是柳条边。
边墙还是那道边墙。卡伦还是那个卡伦。只是不抽鞭子了,改成了要”路引”——没路引的,照旧撵。
打头人这碗饭,就是替没路引的人找一条能过去的道。
周德全领着一拨十七个人,从昌图府边上绕过来。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山东登州人,带着老婆和三个娃。小的那个才四岁,包在一条破棉被里,只露一张红得发紫的小脸。
“周叔,”孙姓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前面就是边墙?”
“嗯。”周德全把饼子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莫急。等黑了再走。”
白日里走是找死。卡伦兵的眼珠子就钉在边墙上——光绪年间虽然松了些,可边墙还是界,踩界过墙按律还是个”私越禁地”。逮住了,轻的撵回去,重的下狱。带着家口的更麻烦,要追原籍,连累保甲。
周德全领的这一拨,从奉天边外绕到吉林地界,又从吉林地界折回来,专挑卡伦兵换岗的空当。那空当他摸了快三十年——戌时三刻交班,换岗的兵要先回卡伦房烤火喝茶,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边墙上没人。
“一炷香。”周德全竖起一根手指头,”都得给我翻过去。翻不过去的,我背。”
孙姓汉子点头,回头看老婆。那女人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最小的娃,眼珠子死盯着前头那道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土墙。
柳条边墙在这一段不算高,约莫一人来高——那是柳条篱笆上头又加了几层夯土,年头久了,土皮子都酥了,用手指头戳就能戳出个洞。可墙底下挖了深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柳木桩子,专防人翻。
周德全找了段沟浅的地方,从背上解下一捆干草,铺在沟里的桩子尖上。
“踩这上头。”他压着嗓子说,”轻着点。”
第一个上去的是孙姓汉子。他把最小的娃递给老婆,自己先翻过去,趴在墙那边压着声喊:”过来!”
一个一个翻。十七个人,一炷香的工夫。
周德全最后一个翻。他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卡伦房那边亮起了火把,影影绰绰有人影在动。
“快走!”他压着声吼。
这一拨人连滚带爬钻进墙外的柳条丛里,顺着雪地里早就踩好的脚印,往北走。走出二里地,周德全才让停下来歇气。
孙姓汉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抖着手把最小的娃接过来。娃哇一声哭了,哭声在雪夜里传出老远。
“哭!让他哭!”周德全反倒笑了,”哭出来就过了关。哭声传到卡伦那边,兵爷只当是哪家的娃闹夜。”
那女人也跟着哭。哭得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周德全蹲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冻饼子,掰了一小块,递给那四岁的娃。
“吃吧。”他说,”过了这边,就是活路。”
——
天亮的时候,这一拨人走到了一个叫”烧锅屯”的地方。屯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都是早年闯过来的山东人。周德全在屯口有间土房,三间屋,炕烧得热热乎乎。
孙姓汉子一家被安顿在西屋。周德全的老婆——一个比他小八岁的东北媳妇,烫了壶高粱酒,端上来一盆酸菜炖粉条。
“先暖暖。”她把筷子塞到孙姓汉子手里,”往后的日子,慢慢过。”
孙姓汉子端着酒碗,看着炕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三个娃,眼泪又下来了。他一仰头,把那碗酒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周叔,”他哑着嗓子问,”这趟……您收多少?”
周德全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铜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一锅子旱烟丝,就着火镰打着了。
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烟,他才开口:
“每人一吊钱。娃不算。”
一吊钱。十七个人,十五吊。
“这钱不多。”他说,”我周德全在这条道上走了三十年,没发过财,也没饿死过。为啥?不多收。收多了,过不去的人就没了;少了,我又养不活自己这老婆。就这个数儿。”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你们山东人往关外跑,我往关外领。领一回,我这辈子就少一笔良心债。”
——
后半夜,那四岁的娃又哭了。哭着哭着,他爬到炕沿上,指着外头的方向,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墙……”
那女人一激灵醒了,把娃紧紧搂进怀里。
周德全在隔壁屋里听见,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一拨人在昌图府边上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