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奉天北边有个屯子叫靠山屯,归义县管,离边墙不到二十里地。
屯里有个姓吴的老汉,辈分大,屯里人都叫他吴太爷。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膝盖落了毛病,一到冬天就走不动道儿。
入冬以后,他那院里的活计全归了大儿子吴栓子,二儿子吴禄在县里当差,一年半载不回来一回。
吴太爷的老伴儿早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土房和一口井。
那口井在院子东角,打他爷爷那辈就有了,井台是用青砖垒的,井壁上长着一层绿莹莹的苔藓。吴太爷使了一辈子这口井,井绳磨得油光锃亮,辘轳把上还有个豁口——据说是他爹年轻时候用斧子砍的。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吴栓子一早就过来杀鸡、贴对子、祭灶王。吴太爷拄着拐坐在炕沿上,眯着眼看他忙活,心里头舒坦。
栓子忙到晌午,说爹我得回前院一趟,您老自己热口饭,我晚点儿过来给您端饺子。
吴太爷说你忙你的,我不饿。
栓子前脚走,吴太爷后脚就坐不住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喝热水。不管冬夏,一天三壶,顿顿离不开。一早被栓子伺候着才喝了一壶,这会儿早就没了。
吴太爷拄着拐下了炕,摸到外屋地,从柜子里摸出半下子高粱米,又拎了水壶出来。
他打院子东角那口井打水。
井台子底下有冰,他拄着拐一点点蹭过去,绕到井沿边上,往下一看——井里黑咕隆咚,泛着一股子凉气。
他摇辘轳,把水桶顺下去。
咣当——桶撞到了水面。
他开始往上摇。
摇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听见一个动静。
从井底下,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动静——像是有人在咳嗽。
吴太爷一愣,低头又往井里瞅。
井里还是黑的,看不见啥。
他以为自己耳朵背听差了,摇摇头,继续往上摇。
刚摇了两下,那个动静又出来了。
这回他听清了——是个小孩儿的声音。
“咳咳——”
咳嗽声很轻,像是捂着嘴,又像是憋着。
吴太爷头皮一炸。
这大冬天的,井底下哪来的小孩儿?
他想起一个老讲究——腊月里、尤其是小年这天,井里头不能见生人影。要是有生人影映在井里头,得赶紧走,不然要出事。
吴太爷没敢再往下看,咬着牙把水桶摇上来,拎着水壶就往屋里退。
进了屋,他把门插上,从锅里热了中午剩的半碗高粱米,又添了点水,煮了一锅粥。
他坐在炕上,端着碗,耳朵支棱着。
外头没动静。
他喝了两口粥,又想起那声咳嗽,心里头开始发毛。
他年轻时听过一个传说——说边墙外的乱葬岗子里,每到腊月二十三,就会有一群小孩子影儿出来找吃的。它们要是闻着哪家水甜,就会顺着水脉摸到井里去,等着有人打水。
吴太爷越想越不对味儿。
他放下碗,又从炕柜里翻出三根香点上,对着窗户念叨了一句。
香烧到一半,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咕噜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台上滚。
吴太爷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从窗户缝里往外瞅——
外头黑下来了,院子里没灯,只有东屋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亮。
井台上,有个人影。
个子不高,缩着脖子,看不清脸。
那人影蹲在井台边上,一只手搭在井沿上,正在往井里看。
吴太爷大气都不敢出。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影忽然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脸朝着窗户这边。
吴太爷看见了——
那人影没有脸。
就是一片灰扑扑的平面,像是用纸糊上去的。
吴太爷嗷地一嗓子,从炕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里头屋钻。
他在里头屋躲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外头院子里渐渐没了动静。
后来栓子来送饺子,一推门——门插着,敲了半天吴太爷才哆哆嗦嗦过来开门,脸色蜡黄,话都说不利索。
栓子问他咋了。
吴太爷哆嗦着说了井里的咳嗽声和院子里的人影。
栓子听了,抄起一根顶门棍就往院子里走。
到井台一看——
井台上啥也没有。
就一根井绳,搭在井沿上。
栓子不信邪,往井里探头看了看——
井里黑黢黢的,泛着一股子潮气。
他喊了两声,回音闷闷的。
啥也没有。
栓子回来,跟他爹说没事,您老眼花了。
吴太爷摇头,说我看得真真的,没脸。
栓子说,爹您那是看岔了,准是外头风刮的啥东西。
吴太爷不吱声了。
那天晚上,吴太爷没去东屋睡,抱着被褥在西屋炕上窝了一宿。
栓子不放心,陪了一宿。
一夜无事。
转天早上,吴栓子起来烧火——水缸里没水了。
他拿起扁担,挑着水桶去井台打水。
井台上,井绳还是昨晚那个样子,搭在井沿上。
他把桶顺下去,咣当一声撞了水面。
他开始往上摇。
摇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也听见了——
从井底下,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和昨晚他爹听见的一模一样。
栓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井台上。
后来这事在屯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那是井底下有邪祟,被吴太爷不小心放了出来。
也有人说那是边墙外乱葬岗子里的小鬼儿,闻着吴家水甜,摸过来了。
还有人说——那口井打清朝末年就有了,中间干过一回,后来又出水。干的时候,井底下发现了东西,是啥没人说得清。
反正打那以后,吴家再没人敢去那口井打水。
栓子在院子西边另打了一眼井,吴太爷直到开春都没出过屋门。
后来有人问吴太爷,那晚到底看见了个啥。
吴太爷只是摇头,说——
“看不清,就记得没脸。”
再后来呢?
再后来靠山屯搬屯了,说是修啥工程,屯子的人都迁走了。
那口井还在不在,没人知道。
只是听说,吴家后人在搬屯头几年,回来看过一回。
到院子一看——
井台上,长出了一棵老柳树。
柳条垂下来,把井口盖得严严实实。
谁也没敢扒开看。
老辈人讲不清那是咋回事儿,族谱里头也没记。
只知道吴太爷临咽气前,跟栓子说了一句话——
“那口井,往后再别打了。”
为啥不能打?
没人说得清。
那咳嗽声到底是啥?
也没人说得清。
只记得那年腊月二十三,靠山屯那口井边,多了个人影。
没脸的。
矮个子的。
蹲在井台边,一直往井里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