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刚进九,柳条边外头一场大雪,把凤凰嘴屯外的荒甸子盖得瓷实。
屯东头赵把头家的二小子,叫赵小辫,十四岁,嘴贫胆大,腿脚勤快。他爹赵把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娘死得早,爷俩守着十来亩薄田过活。小辫平日里给屯里人跑腿送个信儿、推个碾子,年根底下没人使唤他,他就闲下来,整日往屯外跑。
那天日头快落山了,小辫揣着一兜子冻梨,往屯西的破窑厂走——他跟那儿几个半大小子约好了,晚上掏麻雀。走到半道,天就黑了。按说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可那天也不知怎的,脚底下一拐,就拐到了一条岔道上。
这岔道他没走过,但也不觉得陌生。
路两边是齐齐整整的高粱茬子,雪盖在上面,像一排排白骨戳在那儿。风一吹,茬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掉在雪地上,没一点声儿。
小辫站住脚,左右看了看,心里纳闷:我咋走这儿来了?
正琢磨着,前头百十来步远的地方,影影绰绰有一片亮光。不大,也就油灯那么点儿,在雪地里晃晃悠悠。
他揉了揉眼,确认不是眼花,就往前挪了几步。
走得越近,那光越清楚。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灯,旁边还搁着三只粗瓷碗,碗里头盛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桌子四周围着几张条凳,凳子上坐着几个人,背对着他。
小辫心里一激灵:这荒天雪地的,哪来的人?他张口想喊,可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硬是没出声。
他就这么站着,腿肚子直转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时候,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说话了。
是个老婆儿的声音,沙哑,慢吞吞的,像是嗓子眼里含着块炭:
“来了?”
小辫愣了,下意识”嗯”了一声。
那老婆儿又说:”来都来了,坐下吧。”
小辫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腿一软,就坐到了条凳上。这时候他才发现,这几个人——压根儿看不清长啥样。不光是脸,连衣裳的颜色都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他就坐在那儿,浑浑噩噩的。
那老婆儿又开口:”今儿是十四,拜月的好日子,你赶上了。”
小辫糊里糊涂地抬头看了看天——月黑头,连个月牙儿都没有。
他想说”没有月亮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老婆儿像是知道他想啥,笑了笑:”月亮在心里头呢。”
接下来,小辫就看见那盏灯里的火苗往上蹿了一蹿,从灯芯里慢慢升起来一缕烟。烟不是白的,是青的,丝丝缕缕往天上飘。
旁边几个人开始念叨什么,嗡嗡的,像念经,又像唱曲儿,听不清词儿。
小辫想问这是在干啥,可他张不开嘴。
那老婆儿从桌上端起一只碗,递到他面前:”喝口吧。”
碗里的东西是浑的,像米汤,又不是米汤,说不上来的味儿。
小辫接过来,碗沿儿刚碰到嘴唇,一股凉气就顺着嘴唇钻进来——不是冷,是凉,凉到骨头缝里去的那种。
他下意识把碗往回一推。
那老婆儿也没勉强,只是叹了口气。
叹完这口气,那灯里的火苗猛地一跳,”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一下子就黑透了。
小辫”嗷”一嗓子,从地上蹦起来,撒腿就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过了高粱茬子,跑过了破窑厂,跑过了屯西头的土地庙,一直跑到屯东头自家大门口,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爹赵把头听见动静,披着棉袄出来,一看儿子那模样——脸色煞白,眼珠子定住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小辫坐在炕沿上,浑身哆嗦,跟他爹说了这事儿。
赵把头听完,脸也变了。当晚就把屯里王半仙请来了。
王半仙是个看香的,平时给人立筷子、叫魂、看虚病,在屯子里还算有几分脸面。
王半仙听完,沉了半天,问:”你看清那几个人穿啥衣裳没有?”
小辫摇头:”看不清,跟隔着水似的。”
又问:”那老婆儿脸上有没有褶子?”
小辫还是摇头。
王半仙就叹了口气,说:”这事儿有点说头。你碰上的,不是屯子里的人,也不是附近屯子里的人。”
赵把头急了:”王哥,你就直说,碍不碍事?”
王半仙说:”不好说。拜月这事儿,我年轻时候听我师父提过一嘴——关外有些野仙,不在堂口立像,不在屋里供着,专挑荒天野地,借月华修炼。赶上这日子,它们就凑在一处,摆个香案,互相印证。这一印证,凡人撞上了,不是什么好事儿,也不算什么坏事儿——就看你的八字硬不硬。”
赵把头问:”那这娃娃碍不碍事?”
王半仙说:”你没喝那碗里的东西,就碍不了大事。我给你画道符,压在枕头底下,明儿早上搁在南墙根儿底下烧了,把灰用黄纸包了,揣怀里七天。”
小辫就这么照做了。
七天之后,啥事儿也没有。赵把头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
可小辫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一到月黑头晚上,就不敢出门。
他说他怕那盏灯再亮起来。
后来小辫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儿子,儿子又有了儿子。儿子问他:”爹,你小时候到底碰上了啥?”
小辫总是摇摇头,说:”说不清。”
再后来,赵把头那一辈儿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屯子里的老人提起这事儿,也都说”讲不清”。
只说当年凤凰嘴屯外那片荒甸子里,确实有人摆过香案——至于是人,是仙,还是旁的什么,谁也说不准。
只知道那地方,如今已经种上了苞米。一到月黑头晚上,风吹苞米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念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