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凤凰岭下张家窝棚的张福山,拆了自家东院那棵死了三年的老柳树。
树是张福山爷爷手里栽下的,少说也有六十年。树身合抱粗细,最末那几年叶子黄得早落得晚,枝杈上常年趴着一层灰白的虫茧。村里老人都说这树”不干净”,劝张福山趁早砍了,张福山一直舍不得。
等到那年秋天,他媳妇半夜起来解手,隔着窗纸看见院里有团黑影正往树杈上爬,吓了一跳,把这事念叨了好几遍,张福山才动了手。
砍树那天是个阴天,没风,可那树倒下去的一刹,风突然就起来了,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树根底下刨出来一条胳膊粗的死蛇,骨头都酥了,一碰就碎成了粉。
张福山没当回事,劈了柴码在墙根。可怪事从这天起就来了。
头一桩,是他那五岁的儿子小宝,半夜哭着说”姨姨冷”。张福山媳妇哄了半天,问哪个姨姨,小宝指着窗户说”红衣服的姨姨,在树上蹲着”。媳妇开窗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二桩,是邻居李寡妇半夜听见张家院里有人笑。那笑声细细的,像个姑娘,可张家只有半大小子和一个老娘们,哪来的姑娘?李寡妇扒着墙头往里瞅,借着月光,看见那堆劈好的柳木柴火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正低着头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梳头发。
李寡妇没敢吱声,缩回屋里,心惊肉跳了一宿。
第三桩最吓人。
张福山有个本家叔叔,住在屯子最西头,姓周,五十多了,常年给人家打棺材。那天夜里他赶路回来,喝了点酒,抄近道从张家东院墙外过。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周老叔借着酒劲走得摇摇晃晃。经过张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树桩子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拽树枝。
他一抬头,就看见那截齐腰高的树桩子上,不知啥时候冒出了一根新枝。枝条青绿青绿的,上头还挂着两片叶子,叶子在没有风的夜里轻轻晃。
周老叔揉了揉眼,再看,那枝上头蹲着个人影,穿一身红,脸朝下,看不清长相。
周老叔酒一下子就醒了。
他不敢跑,也不敢叫,就那么仰着脖子杵在原地。那红影子慢慢把头转过来——没有脸,五官那块是一块白,白得跟雪似的。
就听那影子开口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在锅底上:
“周叔,您今年打的第七口棺材,是给我留的吧?”
周老叔”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就往家跑。回到家一头扎进炕上,连着病了三天,烧得说胡话。
张福山听说这事,吓得魂飞天外。
他请来了屯里最有名的李半仙。那李半仙是个瘸子,拄着单拐,据说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李半仙围着张家院子转了三圈,最后在那截老树桩子跟前停下了。他蹲下身,用拐杖拨拉拨拉树根周围的土,又抬头看了看天,半晌才说:
“这树底下,压着个老物。”
张福山问是什么老物。
李半仙说:”你爷爷当年为啥要在这儿栽棵柳树,你问过没有?”
张福山摇头。
李半仙叹了口气:”六十年前这地方原本是片乱葬岗子,你爷爷是外来的闯关东,落户到这儿,看中这块地宽敞,花了三斗小米从一户姓关的人家手里买下来。买地的时候,关家就跟你爷爷说过一句话——’这地底下有主,你得栽棵树压着它,不然它待不住。'”
张福山听完,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李半仙又说:”柳树属阴,最能压邪。这六十年,那东西一直被压在树底下动弹不得。可如今树一砍,那东西就得了势。它不害你,它只是——冷。”
“冷?”张福山没听懂。
李半仙没再解释,只是让他去镇上请人糊一身红衣红裤,找根竹竿挑在树桩子旁边,再摆上一碗白米饭,一碟子生鸡蛋,三炷香点上。
张福山照办了。
当天夜里,他躲在屋里从窗缝往外看。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截树桩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
那女人低着头,站在那一碗白米饭跟前,半天没动。后来她蹲下去,把那碟子鸡蛋端起来,一口一个,吃得飞快。吃完之后,她又站起来,慢慢转过脸——
张福山没看见她的脸,因为那女人转脸的一瞬间,月亮钻进了一片云里,院子里霎时一片漆黑。
等月亮再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张家再没出过怪事。
可村里人都知道,张福山东院那截树桩子,年年开春都会冒出一两根新芽,嫩绿嫩绿的,过不了几天就枯死。今年冒,明年枯,年年如此。
有人问张福山那红衣裳的女人是谁,张福山不吭声。他只说——
“甭打听。打听多了,她该找你来了。”
至于那女人到底是谁,李半仙没说,张福山他爷爷的坟前也没立碑,关家那户人早些年就绝了户。凤凰岭下张家窝棚的老人们讲起来,只说”那地底下埋的,原本就不是关外人”。
至于她原本是谁,从哪儿来,为何要穿一身红衣红裤,至今没人能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