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老边台外的北风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钝刀,不见血,专割人脸上那层干皮。麻五蹲在卡伦门外三丈远的老榆树下,把那捆沤了一秋的湿麻皮摊在膝头上,一双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弯不过来,得先往掌心哈三口热气,再往冻硬的粗布围裙上蹭两下,才敢伸出去拿那把骨梳。
他是个绳匠。整条柳条边从开原到凤凰城,三百多里的卡伦、边台、边栅里头,谁家拴马嚼子断了、谁家牛鞅子散了、谁家勒勒车的套扣劈了,都得他拎着骨梳和麻批子去串。麻五不像别的匠人那么金贵,他不挑食、不挑活,谁家给口酸菜就着高粱饭,他就在谁家窝棚口蹲一宿。别人家的手艺讲个精细,他的绳子讲个结实——边墙外头零下三四十度,风一打,绳子软了就脆,脆了就断,断了一条套扣,那可就是摔死牲口、摔伤人命的事。
麻五的绳子有一样好处:拧得紧。他把湿麻皮往那根磨得油亮的木轴上一头,另一头拿脚后跟死死蹬住,腰带勒紧了,屁股往下一坐,整个人压在那轴上绞。绞出来的麻绳是斜茬的,一股压一股,外头还裹一层熟过的牛皮条,结实得像边墙底下的柳条根,谁也拽不断。早年间有个骑马的老边台章京,从马上摔下来三回都没把缰绳拽开——那缰绳就是麻五拧的。章京夸了他一句”手艺硬”,麻五乐得请那章京吃了顿黄米干饭,连酒都没敢上。
麻五最拿手的活儿,是给边民拧一种”人字扣”的套索。这种套索是猎户专用的,打围下套子时,要把绳子藏在雪窝子里,等野物踩进去,一收就锁死,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这种扣有个讲究:绳头必须拧出三股”麻花辫”,辫头还得用松香熬的胶封住,防备被雪水泡开。麻五拧这种扣有个怪癖,他得在日头偏西的时候拧,说是”西边风硬,麻皮吃透了西风的劲,下到雪里才不软”。
有一年腊月里头,麻五给边墙外头的鄂老六家拧套索。那年雪大,鄂老六家揭不开锅,想套个狍子过年。麻五蹲在他家窝棚后头的雪地上,一边拧一边听鄂老六念叨:”麻爷,您给下个扣狠点的,我那老娘都三天没见着荤腥了。”麻五不吭声,只顾埋头拧扣。拧完了,他拎着套索去了二里外的荒甸子,找了处野物常走的碱沟,把套索下了。
三天后的清晨,鄂老六一瘸一拐地来找麻五,手里拎着那只套住的狍子,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脸。麻五问他怎么伤了,鄂老六苦笑着说:”昨晚上起套子,那狍子挣扎了一下,套索的麻花辫头甩起来抽了我一嘴巴。”麻五一听,乐了:”得嘞,我麻五的手艺,连野物都认。”
麻五的手艺不光是下套索,他还给边民拧一种”拴娃娃”的彩绳。边墙外的村子谁家生了小孩,要找他要一根五色麻绳,挂在门楣上,说是能拴住孩子的魂,不让边墙外的邪祟勾走。这种彩绳麻五拧得极细,每一股麻皮都得劈成头发丝粗细,五种颜色搭着拧,拧完了还得在桃木梳上梳一遍,让绳子又滑又亮。哪家生了孩子,都得提前半年跟他预定,他一年也拧不出几条。
麻五也有拧不动的时候。那年腊月二十九,他给边墙外头的张木匠家拧犁杖绳。那绳子得有大腿粗细,要用四股熟麻皮拧成。张木匠家穷,只拿得出两股麻皮,剩下的两股麻皮是麻五从自己家里背来的。张木匠过意不去,非要多给他两吊铜钱,麻五死活不要,最后只收了一只张木匠亲手削的木头拨浪鼓——他要带回去给自己三岁的小孙子。
麻五拧绳子的时候有个习惯,他爱一边拧一边哼一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那调子没词,只有调,听起来像是边墙外的风刮过碱草甸子的声音,”呜——呜——”,低低沉沉的。边墙里头的卡伦兵听见了,都说那是麻五在”跟麻神说话”;边墙外头的村妇听见了,都说那是麻五在”哄麻皮睡觉”。麻五自己从来不解释,他只顾埋头拧他的绳子。
麻五的绳铺在边墙根底下一个塌了的边台里头,那边台是乾隆年间修的,早就没人守了,墙砖塌了一地,麻五用剩下的砖垒了个半人高的小窝棚。窝棚里头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把骨梳、一捆沤麻皮、一个木轴、一盆熬松香的破铁锅。冬天里那窝棚冷得像冰窖,他每天都得在窝棚里生一堆火,先把麻皮烤软了再拧。
麻五没儿没女,老伴死得早,只剩下一个小孙子跟着他过。那年冬天,小孙子得了伤寒,烧得直说胡话,麻五一边拧绳子一边听着窝棚里小孙子的哭声,手里的麻皮都绞断了好几回。最后,他扔下手里那捆拧了一半的绳子,跑到边墙里头的卡伦官那儿跪下了,求章京给开个边门,让他抱着孙子进城去看大夫。章京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跪在雪地里磕头,叹了口气,叫人开了边门,放他进了城。
那是麻五这辈子唯一一次跨过边墙。他抱着小孙子进了城,看了病,抓了药,又连夜抱着小孙子回了边墙外头。那天晚上,他坐在窝棚里,一边看着小孙子喝药,一边把白天没拧完的绳子重新接上。接绳子的时候,他的手直抖,麻皮拧了断、断了拧,最后终于拧完了那根绳子。他把绳子往木轴上一绕,长出了一口气。
小孙子的病好了。麻五的绳子,还在边墙根底下的风雪里,一天一天地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