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辽北边墙外的周家窝棚搬来一户新邻居。
听口音,是从吉林那边过来的,男主人姓佟,大伙叫他佟四爷。佟四爷带了个儿子,又领个媳妇,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子。一家四口,租了村东头那三间土房住下来。
那三间土房原先是周大膀子的,周大膀子前年冬天喝酒喝死在了炕上,他老娘嫌那屋子晦气,跟着闺女去了奉天,再没回来。房子空了快两年,院墙塌了一截没人修,院子里的雪比房檐都厚。
搬进去的头一天,佟四爷就领着儿子,把院子里的积雪一锹一锹往外扬。扬到院子正当中那棵树底下的时候,儿子手里的铁锹”咣”一下——像是铲着了石头。
“爹,这底下有硬货。”儿子拿锹杆往下杵了杵。
佟四爷蹲下去,用手扒拉开浮土。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截黑乎乎的木头桩子,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桩子顶上,龇着一丛干枯的枝条,细细的,弯弯的,打眼一看——是棵柳树桩子。
怪就怪在这了。
腊月天,柳树早落光了叶子,可那桩子的枝条不是干柴色,是黑青色,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拿手一掰,枝条是软的,不脆,还有股子淡淡的土腥味,混着一点——腥。
不是鱼腥,是血腥。
佟四爷当时脸就变了。
他拽着儿子回屋,关了门,压低声音跟媳妇说:”往后那棵树,谁都不许碰。”
媳妇问咋了。
佟四爷说:”那不是树桩子,是’桩’。”
边墙外的老辈人都知道,柳树这东西,属阴。盖房子上梁不能用柳,房前屋后栽柳也不吉利,那是因为柳枝软,能引魂。可要是哪家的院子里,平白无故地”长”出来一截柳桩子,那就不是柳了——那是”桩”。
啥叫桩?
老辈人讲,人要是死得冤、葬得急,魂没处去,就附在一样东西上。那样东西叫”寄桩”。柳桩、槐桩、石桩、木桩,啥都行,可柳桩最邪性,因为柳招魂。
周大膀子是喝酒喝死的,不算冤死,咋院子里会压着一截桩?
佟四爷没多说。媳妇抱着奶娃子在炕上坐着,也没敢多问。
——
这事儿,是周家窝棚的老孙头讲给我的。老孙头那时候十二,跟着他爹给佟四爷家送过一回豆腐。
他说他头一眼瞅见那院子里的柳桩子,后脊梁就发麻。
不是因为那桩子长得怪,是因为——那桩子底下四周的土,是干的。
腊月二十三,小雪节气刚过,院子里的雪扫得再干净,背阴的地方也得留一层薄冰壳子。可那柳桩子周围的土,干得跟筛过的面似的,一点潮气都没有,连个冰碴都不挂。
老孙头蹲下来看的时候,那柳桩子上头,忽然掉下来一滴水。
不是融雪,不是冻冰化开——那滴水是红的。
红的里头透着黑,落在地上,”嗤”一下,把那干土烫出个小坑。
老孙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端着的豆腐差点扣了。
他爹骂他:”小兔崽子,大惊小怪干啥?”
老孙头指给他爹看。
他爹一瞅,脸也白了,端着豆腐就进了屋,再没让老孙头出来。
——
佟四爷是个干啥的呢?
老孙头讲,他是”看香的”。
关外那时候,香头、堂口、领兵带将的,多的是。可佟四爷不是那种顶仙的香头,他是”看事的”——哪家丢了魂,哪家撞了客,请他去看一眼,点一炷香,说两句,不画符不跳神,给几个钱就完事。
看事的人,眼里能瞅见别人瞅不见的东西。
佟四爷搬进周大膀子那房子之后,每天早起都做一件事——站在院子当间,冲着那柳桩子,蹲一会儿。
不烧香,不磕头,也不念叨啥。就蹲着,看一会儿。
老孙头有一回路过,偷偷往院里瞅了一眼——佟四爷蹲在柳桩子跟前,手里捏着一根红绳,红绳那头,系着一枚铜钱。
他没敢再看,怕被佟四爷瞅见。
——
过了年,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出事儿了。
佟四爷的媳妇,半夜起来喂奶,点灯的时候——炕沿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个红袄,脸朝着墙,看不见模样。
媳妇以为是小叔子(佟四爷的儿子),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啥?”
那人没吭声。
媳妇拨了拨灯花,灯一旺——炕沿上没人了。
她以为自个儿眼花了,没当回事,喂完奶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佟四爷提了一嘴。
佟四爷听完,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问她:”那人穿的袄,是红的,还是粉的?”
媳妇说:”红的。大红。”
佟四爷又问:”那人头发,是盘着的,还是散着的?”
媳妇想了想:”散着的,长长的,搭在肩膀上。”
佟四爷”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
第二天,佟四爷去了一趟镇上。
他买了三样东西回来:一只大公鸡(红的),一捆红布条,一挂小鞭。
回到家,他让儿子和媳妇都进里屋,门关上,窗户也糊严实。
他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
老孙头那时候跟他爹正好路过,听见里头”劈里啪啦”放鞭,又听见公鸡叫,叫得特别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老孙头想扒墙头看,被他爹一把拽走了。
——
等他们再路过那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院子里那柳桩子——没了。
不是被砍了,不是被刨了,是没了。
原先柳桩子立着的地方,土还是干的,干土圈比原先那桩子大一圈,圈里头散着几根鸡毛,鸡毛上头有血印子。
佟四爷那几天没出屋。
老孙头他爹给佟四爷家送豆腐,隔着门喊,没人应。门缝里飘出一股子烧纸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
过了半个月,佟四爷一家搬走了。
搬得急,大件都没带,就拿了几件衣裳和一个包袱。
临走那天,老孙头他爹去收豆腐钱,门敞着,屋里没人。灶坑里的灰还是热的。
他爹在灶台边上瞅见一样东西——一截柳条。
那柳条是青的,新鲜的,刚折下来的,搁在灶台角上,像是被人故意摆在那儿的。
柳条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头写着四个字,墨还没干:
**”桩已挪窝”**
——
佟四爷一家走了之后,那房子又空了。
村里没人敢再住。
周大膀子他老娘从奉天捎信回来说,房子要是没人要,就扒了,砖头拉去修祠堂。
可大伙都说,那房子扒不得——院子里的土太邪性了,挖哪儿都是干土,干土底下还时不时冒出来几根柳条根子,根子是红的,像血管。
后来那房子就一直空着,空了得有三十年。
再后来,边墙外修水库,整村搬迁,那房子连同院子,都沉到了水底。
——
只是有一桩事儿,老孙头讲不清。
他说佟四爷走的那天早上,他隔着院墙,听见佟四爷跟儿子说话。
佟四爷说:”这桩子不是周大膀子的,是替他爹压着的。周大膀子他爹,当年也死得不明不白。”
儿子问:”那咱们把它挪到哪儿去了?”
佟四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挪到一个该有柳的地方去了。”
老孙头没听明白。
他后来问过村里几个岁数大的老人,老人都摇头,说佟四爷那事儿,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佟四爷一家往北走了。
再没回来过。
那截柳桩子挪到了哪儿,边墙外没人知道。
老辈人讲,那院子底下的干土圈,后来还有人瞅见过——是水底下,隔着冰,能瞅见一片一片的干土,干土上头,偶尔飘过几根红柳条。
像是有啥东西,在那儿蹲着。
蹲了三十年,还在蹲。
(边墙异闻·第三十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