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条边事·第89篇：边墙下的渔匠——凿冰捕鱼
隆冬时节，寒风如刀，柳条边沿线的河流湖泊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之下，却隐藏着一个鲜为人知的世界——那里生活着成群的鱼虾，等待着一年一度的收获。而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有一群人日夜操劳，他们就是边墙脚下的渔匠。他们手持铁钎，肩扛鱼网，在严寒中凿冰捕鱼，用坚韧和勤劳换取一年的生计。
—
## 一、边墙沿线的渔业传统
柳条边沿线的渔业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女真时期。据《满洲实录》记载，早在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之前，辽东地区的渔业就已经相当发达。女真人以渔猎为生，”捕鱼射兽”是其主要的生产方式。清朝建立后，虽然柳条边的修建限制了关内移民进入”龙兴之地”，但边墙沿线的渔业活动并未因此中断，反而在移民的不断涌入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康熙年间，随着”放垦开禁”政策的逐步实施，越来越多的山东、河北移民来到柳条边沿线定居。这些移民中，有不少人带来了关内的渔业技术和经验。他们将北方的冰下捕鱼与南方的淡水养殖相结合，在边墙附近的河流湖泊中开辟了新的渔场。
据《奉天通志》记载，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在奉天府辖境内的浑河、太子河、辽河等主要河流沿岸，已有渔户三千余户，年产鱼量达数万斤。这些渔户中，大部分是移民，也有部分是本地的满、蒙族人。他们组成了一个个渔匠行会，共同维护渔业生产的秩序。
渔匠们在边墙沿线的活动范围极广。他们沿着浑河、太子河、辽河等主要水系分布，在河畔搭建简易的渔棚，作为冬捕时的临时住所。每年立冬前后，渔匠们便开始准备冬捕工具，修理渔网、打造铁钎，为即将到来的凿冰捕鱼季节做足了准备。
—
## 二、凿冰捕鱼的艰辛劳作
柳条边地区的冬季漫长而寒冷，气温常常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以下。在这样的严寒中凿冰捕鱼，其艰辛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渔匠们的冬捕活动一般从腊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结束。每天凌晨三点左右，天还未亮，渔匠们便得起床，点上油灯，扛着铁钎和鱼网来到河边。首先，他们要用铁钎在冰面上凿出一排排冰洞，洞与洞之间相隔约两丈，深度要穿透厚厚的冰层直达河水。凿冰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一根铁钎下来，双手已被冻得麻木，指关节常常裂开出血口子。
凿好冰洞之后，渔匠们便开始下网。他们将长长的渔网从第一个冰洞放入水中，沿着河底缓缓拖行，每隔一定距离便在冰面上开一个新洞，将网从洞中拉出检查。如果发现网中有鱼，便将鱼捞出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冰窖中保存；如果没有鱼，则继续向前拖网。
一位名叫马永春的渔匠在光绪年间的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冬捕的过程：”腊月初八，天寒地冻，河水结冰三尺有余。五更时分，我与伙计二人扛钎下河。冰面坚硬如铁，一钎下去火星四溅。凿至巳时，方开冰洞二十余个。下网后，约半个时辰，忽觉网中有物沉重，急拉出水面，竟是一条丈许长的鲤鱼，重达三十余斤。满船皆喜，以为今日大有收获。”
除了凿冰和下网，渔匠们还要负责看守冰窖、搬运鱼获等工作。冰窖是挖在河岸冰层之下的洞穴，用来储存捕捞上来的鱼。在没有冷藏设备的年代，冰窖是渔匠们保存鱼获的唯一方式。他们将鱼一条条整齐地码放在冰窖中，上面覆盖厚厚的冰雪，以保持低温。这样储存的鱼可以一直保存到春天解冻。
—
## 三、渔匠行会与边墙市井
在柳条边沿线，渔匠们并非孤立存在，他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行业群体，有着自己的行会和规矩。
据《新民厅志》记载，光绪年间，新民厅一带的渔匠行会共有会员二百余人，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帮口。每个帮口都有自己的头领，负责协调帮口内的渔业活动和对外交涉。渔匠行会的规矩十分严格，规定了捕鱼的时间、地点、工具和渔获分配等事项。任何违反行规的行为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渔匠行会在边墙市井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除了维护渔业生产的正常秩序外，行会还负责组织节日庆典、调解纠纷、救济贫困会员等工作。每年正月初十，渔匠行会都要举办一次盛大的”开渔祭”，祭奠河神和水神，祈求来年渔业丰收、平安无事。
在边墙沿线的集市上，渔匠们也是重要的参与者。每逢集日，渔匠们便会将新鲜捕捞的鱼虾运到集市上出售。他们的鱼摊前总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些善于经营的渔匠还会将多余的鱼加工成咸鱼、鱼干等耐储存的食品，销往更远的地方。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奉天府附近有一位名叫王德海的渔匠，凭借其精湛的咸鱼制作技术，在沈阳城内开设了一家鱼铺，生意兴隆。他制作的”奉天咸鱼”远近闻名，甚至被选为贡品送入宫中。王德海的成功，不仅是个人奋斗的典范，也反映了柳条边沿线渔业经济的繁荣景象。
—
## 四、凿冰渔业的衰落与记忆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柳条边沿线的凿冰捕鱼业逐渐走向衰落。一方面，过度捕捞导致鱼类资源日益枯竭，渔匠们的收成越来越差；另一方面，铁路的修建和现代冷藏技术的引入，使得传统的冰下捕鱼方式失去了竞争优势。
民国初年，边墙沿线的渔匠数量已经大幅减少。据当地老人回忆，到了一九三〇年代，浑河、太子河等主要河流上的渔户只剩下寥寥数十户。许多年轻的渔匠转而从事其他行业，老一辈的渔匠也渐渐老去，无人继承他们的技艺。
但是，凿冰捕鱼的文化并没有完全消失。在一些偏远的农村地区，至今仍然保留着冬捕的传统。每年的冬至前后，当地渔民们仍然会组织集体冬捕活动，这不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文化传承和民俗展示。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柳条边沿线的冬捕文化逐渐被重新发掘和重视。一些地方政府将凿冰捕鱼作为当地的文化旅游项目加以推广，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体验这种传统的捕鱼方式。在这个过程中，许多老一辈渔匠的经验和技术也得到了整理和记录，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今天，当我们站在柳条边的遗址旁，望着冰封的河面，仿佛还能听到渔匠们凿冰时的叮当声，看到他们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那些在边墙脚下默默劳作的渔匠们，用他们的汗水和智慧，书写了一部属于普通劳动者的史诗。凿冰捕鱼虽然已经成为历史，但那份坚韧不拔、勤劳勇敢的精神，却永远留在了东北大地的记忆里。
—
## 参考资料
1. 《满洲实录》，清乾隆年间编修
2. 《奉天通志》，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铅印本
3. 《新民厅志》，清光绪年间刻本
4. 马永春，《冬捕日记》，未刊稿，辽宁省档案馆藏
5. 刘小萌，《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开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
6. 富察明恩，《满汉文化交流与东北渔业》，辽宁人民出版社，2007年
7. 张士闪，《中国渔业文化史》，海洋出版社，2009年
8. 王春泉，《闯关东文化与民间生计》，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10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