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廿三,小奉天城外柳条湖边上的胡家办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不全是。娶媳妇的是胡家二小子,叫胡二宝,可新娘子不是从外头抬来的,是从家里现”落”的。
啥叫”落”的?
就是还没过门儿呢,那姑娘先没了。
胡家大儿媳妇难产死在了炕上,孩子没保住,人抬出去时草席裹着,家里哭得地动山摇。可巧第二天就是二宝的婚期,聘礼下了,帖子也递了,亲戚从四乡八镇都赶来了。
胡家老爷子是乡里有头脸的人,那年月讲究个脸面,加上二宝订的亲家是北镇那边的大户,悔不得。胡老爷子一咬牙,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跟管家说——
“照规矩办。”
管家姓王,跟了胡家半辈子,是个瘦老头儿,听完这话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问,下去张罗了。
于是后半夜,整个胡家大院就忙活起来了。
搭棚子,糊窗花,挂红布,杀猪宰羊。洋铁桶里熬着大骨汤,灶膛里火苗子蹿得老高。院里支起了八抬大轿,那轿子是真讲究——红漆崭新,轿帘子绣着鸳鸯戏水,轿顶子还绑了一朵大红的绢花。
这轿子本该是空着等新娘子来坐的,可这会儿胡家上下没一个人往里瞅。
天擦黑时,后院门帘子一掀,王管家出来了,手里托着一只红漆木盘,盘子里头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盖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端着铜盆,盆里是半盆清水;另一个捧着一只纸扎的”替身”——瞧着是个小人的模样,比划着有七八岁的孩子那么高,穿红袄红裤,脚底下的鞋也是红布的。
纸人的脸是白纸糊的,眉眼画得倒也周正,可嘴角那两撇朱红画得太往上挑了些,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王管家把红盖头搁在轿子里头,又把那纸人靠在轿杆上,恭恭敬敬地给它整了整衣裳。
院里没一点声儿。
几个下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灶上烧火的婆子把头扭到一边去,拿围裙角直擦眼睛。廊下站着个穿青布褂子的老头儿,是胡家远房的叔公,辈分高,他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该糊的都糊了,该烧的都烧了。”
王管家点点头,吩咐小厮:”把门关上。”
大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就被隔在了外头。
喜事照办。
酒席流水似地上,亲朋们吃得热火朝天,没人提新娘子的事儿,也没人提后院那顶空轿子。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锁麟囊》,胡二宝穿了身新衣裳坐在上席,脸红得跟关公似的,可谁都看得出来,他那眼睛始终往门口飘。
等到子时交更,鞭炮声一响,王管家就走到院当中,拿铜锣敲了三下,扯着嗓子喊——
“起——轿——喽——”
按理说,娶亲的轿子该从大门出,抬到外头去接新娘。可这会儿轿子没动地方,就停在院里,八个轿夫都是本村的壮汉,平日里抬棺抬惯了的,膀大腰圆,肩膀上能站人。
八个壮汉走到轿杆前头,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把腰一猫——
可奇怪的事儿来了。
八个壮汉愣是没能把轿子抬起来。
不是抬不起,是那轿杆好像长在地上了。八个人使足了劲,脸红脖子粗,轿杆压得嘎吱嘎吱响,轿子纹丝不动。
王管家脸色就变了。
他赶忙把铜盆端过来,那盆清水是从井里现打的,冒着寒气。王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这符是他上个月从城隍庙求来的,花了五块大洋——在火上点着,灰烬落进铜盆里,水就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王管家端着这盆符水,绕着轿子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洒,一边洒一边嘴里嘟囔。
嘟囔啥没人听得清,只听见里头夹着几个字——”胡家的””门里人””抬得动”。
绕完一圈,他退到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八个轿夫点了点头。
八个壮汉重新搭手,吆喝了一声”起”。
这回,轿子起来了。
可起来之后,怪事儿就接连不断了。
头一件事儿——轿子抬到院门口,门是敞着的,可轿子过门的时候,帘子自己掀起来了。
红盖头在轿子里头,被风吹得直扑棱,可那会儿压根儿没风。雪片在外头飘,进了门就停了,可轿子里的红盖头就是自己飘。
八个轿夫都看见了,谁也没敢吱声。
第二件事儿——抬出去转了一圈,按规矩该从外头绕回来,再把”新娘子”从轿子里请出来。可轿子抬到村口,拐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前头四个轿夫突然停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前头那根轿杆,压在一块石头上,可那块石头白天根本不在那儿。
是块白石头,半截埋在雪里头,露出来的地方磨得溜光,看着不像是山上的,倒像是河里冲出来的鹅卵石,可这村口压根儿没河。
王管家赶紧跑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一串话,那轿杆才从石头上起来。
第三件事儿最邪乎。
轿子抬回胡家大院,要进堂屋的门。门框两边贴了对联,上联”百年好合”,下联”永结同心”,横批”佳偶天成”。
轿子走到门槛前,又停了。
这回不是抬不起来,是轿子里头传出了动静。
是笑声。
“咯咯咯咯”,跟小丫头笑似的,尖细尖细,从红盖头底下传出来。
王管家的脸当时就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扭头去看胡二宝。胡二宝这会儿站在堂屋台阶上,脸色也不好看,可咬着牙没动。
还是那个远房叔公开了口。
老头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轿子跟前,伸出枯瘦的手,掀开了轿帘子。
笑声没了。
红盖头也不飘了。
轿子里头,纸人好好地坐在那儿,红盖头盖在纸人头上,端端正正。
可那红盖头底下,隐隐约约透出来两团青。
不是红,是青。
是死人脸上那种青。
叔公看了半晌,慢慢把轿帘子放下,转头对胡二宝说了一句——
“进去吧。”
胡二宝就进了堂屋。
后半夜的酒席散了,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谁也没进后院看。
第二天一早,胡家大门紧闭,门口贴了张白纸,上头写着”谢客”两个字。
后来听说,胡家二宝那晚根本没入洞房。
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到天亮,对面搁着那个纸人,纸人身上的红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再后来,听说胡家老爷子亲自去了趟北镇,跟那亲家老爷赔了不是,把聘礼双倍退了,这门亲事就算黄了。
胡家大儿媳妇的坟,从那以后每年清明,都有人看见纸钱在坟头烧,可没人看见烧纸的人。
有老乡说,那年腊月廿三夜里,村里有人起夜,隔着墙头往胡家大院瞅了一眼——
那顶红轿子,还停在院当中。
八个轿夫也不知道啥时候走的。
王管家呢?再没人见过他。
胡家的人后来搬去了奉天城里,老宅子空了几十年,再后来被一把火烧了。
烧那晚上,有人看见火里头有个穿红衣裳的影子,从火里走出来,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村口多了一块白石头。
就那么搁在雪地里头。
老乡们讲不清是咋回事儿。只知道胡家那门亲事,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
**—— 满族民间故事,下篇”狐仙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