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二年腊月,奉天边墙外三十里的李家窝棚办冬戏。
唱的是蹦蹦戏,草台搭在屯西头老柳树底下,台口朝着雪原,背风。台下铺了几层谷草,屯里人裹着棉袄挤在一处看,倒也不嫌冷。
戏班子是从北镇那边过来的,班主姓孙,人称孙把头,带了六个人,三男三女,年纪都不大。
蹊跷的事出在第二晚。
那晚唱的是《阴魂阵》,讲一个女鬼夜半寻仇的段子。班子里的花旦小翠刚十六,扮相俊,唱腔也亮,屯里的后生眼睛都直了。
戏唱到一半,台下起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小翠正唱到那句”我本是良家女,怎落得这步田——”
她忽然停了。
不是忘词,是整个人僵在台上。
台下有人起哄,以为是出了戏。孙把头在台侧探了探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接着唱”。
小翠不动。
戏台上的汽灯忽闪了两下,那光本是昏黄的,这一闪却白了一瞬,白得像月光。
接着,小翠动了。
她身子一拧,腰软得像没骨头,步子也变了。原本学的是蹦蹦戏的走法,这会儿走的却是另一套路数——脚下轻得像踩着棉花,一个转身,水袖甩出去三尺远,稳稳当当。
孙把头脸色变了。
他是老江湖,知道这不是学戏学来的身段。蹦蹦戏里没有这种走法,京戏里也没有。这种步子,江湖上只有一种人走得出来——
唱堂会的。
可那堂会,不是唱给人的。
台下也觉出不对了。戏照唱,词儿却全变了。小翠嘴里吐出来的,不是《阴魂阵》里那几句,是一段谁也没听过的调子,咿咿呀呀,软得像撒娇,又哀得像哭。
那词儿里头反反复复只一句:
“我的鞋呢,我的绣花鞋呢……”
台下鸦雀无声。
屯西头老赵家的老太太坐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炷香。她听完那句,忽然”嗷”一嗓子叫出来,人往后一仰,差点背过气。
她儿子赵老五赶忙扶住,问咋了。
老太太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调子……我三十年前听过。”
赵老五没当回事,哄着老太太回家歇着。戏还接着唱。
小翠在台上足足唱了小半个时辰,台下没一个人敢动。那调子一会儿像是在问人,一会儿像是在找东西。末了,她又重复那句”我的绣花鞋呢”,一遍比一遍轻,轻到末了几乎听不见。
然后汽灯灭了。
不是吹的,是自己灭的。
灯芯子还在冒烟,光却没了,台上一片黑。
等孙把头手忙脚乱点起备用的马灯,那台上已经空了。
小翠不见了。
那戏班子六个人,连夜打了行李要走。孙把头结账的时候手都在抖,银子都没数,塞进褡裢里就催着上路。屯里人拦住问人呢,他只说一句”甭找了,找不回来了”,再问就一个字不肯吐。
打那以后,李家窝棚再没请过外来的戏班子。
屯里的老辈人讲,小翠那晚唱的,是三十年前赵家老太太听过的同一段调子。那年赵家老太太还是大姑娘,屯里死了一个唱戏的女人,那女人是外乡来的,跟班子走散了,夜里冻死在屯西头柳树底下。
死的时候,赤着一双脚。
老太太说,那女人的绣花鞋,是被人扒走的。扒鞋的人是谁,屯里没人敢提。
只是从那以后,每年腊月里逢着唱戏,要是汽灯白了一瞬,老辈人就会拉着孩子往家走。
他们说,那唱堂会的东西,又来借台子找鞋了。
至于小翠后来去了哪儿,孙把头那晚在雪地里留下了什么,李家窝棚的族谱里有没有记上一笔——
老乡们不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