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辽东边墙外的三道岗子屯,出了桩怪事。
屯东头老赵家的孙子,才三岁,生得虎头虎脑,刚会叫人。平日里赵家老两口带着,那孩子白天在炕上爬,夜里跟奶奶睡,半夜哭两声也算寻常。
怪就怪在那哭。
赵家奶奶头一个听出不对来。
那夜腊月十五,月亮清冷,屯子里鸡不叫狗不咬,唯独那孩子哭得邪门。奶奶迷迷糊糊去拍,嘴里头哼着”猫来了狗来了”,往常这么一哄,也就睡了。
那天哄不住。
孩子在被窝里头嚎,声音尖细,跟猫叫似的,奶奶说不对劲——她抱起孙子,火炕烧得滚烫,孩子却浑身冰凉,两只小手攥得死紧,攥的是奶奶的衣襟,嘴里却含含糊糊喊了一句:
“妈……我冷……”
奶奶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子。
她合计——不对啊,孙子亲妈在外头住,就是她儿媳妇,姓周,屯西头娘家那边人,可亲妈没来,孩子叫谁”妈”?
更邪的是,奶奶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哄,那孩子头一歪,脸冲着窗户,眼睛却死死闭着,嘴角又冒出一句:
“妈,你咋不给我穿鞋……”
奶奶说,那一瞬她后脊梁骨发麻——家里就一铺炕,孩子白天连地都不下,哪来的”鞋”?
她咬咬牙,问:”你是谁家的?”
孩子哇地又哭了,声音忽大忽小,像风吹过窗户缝儿似的,嘶哑着嗓子喊:
“赵……赵……保……”
赵保,是赵家爷爷的爹,死了十一年了。
奶奶当时腿就软了,差点没把孩子掉地上。她把孩子往炕里一撂,扭头就喊老伴儿。
老赵头从外屋地进来,还打着哈欠,听了也愣了。可这老头不信邪,蹲在炕沿下头,拿旱烟袋敲着炕沿,瓮声瓮气问:
“你是保他爹(赵保)?你咋还回来折腾娃子?”
那孩子哭声一止,忽地睁开眼。
奶奶说,那眼不像小孩的眼,眼白多,黑眼仁儿小,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合上了。
孩子咧嘴一笑,嘿嘿两声,跟小大人儿似的,说:
“冷……冷……你把我那鞋烧给我……”
老赵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第二天,老两口合计这事,说孩子的爹在外头扛活,媳妇坐月子回了娘家,孩子跟着他们,按说不该招啥。
可赵保死后,埋在哪、穿啥衣裳、有没有鞋,老赵头心里没底——那年头穷,他爹咽气时是夏天,蹬一双布底儿单鞋入的棺,后来坟前头烧过两回纸,也没专门烧过鞋。
奶奶越想越怕,念叨:”是不是你爹在底下没鞋穿,脚冷,缠上咱娃了?”
老赵头不说话,闷了半天,去找屯里懂行的周瘸子。
周瘸子不是本地人,是早年从关里过来的,会看香,会立筷子,屯里谁家孩子吓着了、夜里哭,都找他。
老周瘸子拄着拐棍儿来赵家,进门先不看孩子,先问:”哪年没的人?”
老赵头答:”民国二十六年。”
周瘸子掰着指头一算,吸了口凉气:”今年是他本命年,六十一了吧?”
老赵头点头。
周瘸子又说:”你爹坟在哪儿?”
“屯北老坟茔。”
“立向哪儿?”
“坐北朝南。”
周瘸子脸色就变了,他把旱烟袋往鞋底儿上一磕,嘟囔一句:”这就对了。”
他拉老赵头到院里,低声说:”你爹本命年,又是月令逢冲,你这孩子阳气弱,火力小,最容易招阴。眼下不是你家孩子在哭——是你爹借孩子口,跟你讨要东西呢。”
老赵头问:”讨啥?”
“鞋。”周瘸子说,”你爹地下缺鞋,走不了远路,就只能缠你家阳气最弱的。你那孙子整三岁,正好是火候不到、魂魄不定的时候。”
老赵头急了:”那咋整?”
周瘸子就教了三招。
头一招,当晚亥时,在屯北老坟茔前头十字路口,烧三双纸鞋,黑的白的都行,要男鞋,鞋口朝外摆,烧的时候喊三声”爹穿鞋”。
第二招,回家在门楣上挂一串红辣椒,三根就行,连挂三天,专克阴寒。
第三招——周瘸子顿了顿,说——给娃子手腕子上系一根红绳,绳上头打个死结,结里头穿一根缝衣针,针尖朝外。
老赵头问为啥。
周瘸子说:”针是煞,专扎那看不见的脚。”
当晚,老赵头照办。
屯北十字路口,十二月的风刀子似的,他蹲在地上烧纸鞋,火苗子卷着黑灰往天上飞,他哆嗦着喊了三声”爹穿鞋”。
回来的时候,他说他恍惚听见风里头有人叹了一声。
第二天,那孩子不哭了。
可赵家奶奶讲,从那往后,每年腊月十五前后,她那孙子都要闹一回。
不是哭,是磨人——夜里不睡觉,翻来覆去蹬被子,嘴里嘀嘀咕咕说些谁也听不清的话。有一回,奶奶凑近去听,竟听见那孩子用一种很老、很沉的声音喊:
“冷……冷……”
奶奶再没敢应声。
后来那孩子长到十来岁,跟大人上山打柴,竟自己一个人跑进老林子里转了一天一夜。家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怀里抱着一只死乌鸦,嘴里念叨:
“爷……爷冷……爷冷……”
再后来,那孩子大了,离开三道岗子屯,去了外头做工。
屯里老辈人讲起这事,都说——赵保死后埋得浅,坟里头潮气重,加上本命年犯冲,那股子阴寒就缠上了阳气弱的孙辈。
可那孩子的爹——赵家老二——不信这套。
他说那年头饿死人那么多,屯北老坟茔里不知埋了多少屈死鬼,单他爹一个,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赵保,而是屯北老坟茔里另一个横死的女人,年纪轻轻就走了,没成家没后人,借孩子口讨要一双红绣鞋。
老赵家奶奶至死都不信。
她说她清清楚楚听见那孩子喊的是”妈……我冷……妈,你咋不给我穿鞋……”
可赵保是个爷们儿,怎么会喊”妈”?
这话儿,屯里没人能说清。
只是从那往后,三道岗子屯的人家,谁家小孩夜里再哭,老人都不许说”猫来了狗来了”了——
他们说,那不是猫,也不是狗。
是地下的人,借小孩的嘴,跟阳间讨一件穿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