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我跟孙把头在帽儿山外的老林子里拉冬木。
冬木不是好干的活,山里的雪能没到胯骨,车马进不来,全靠人拉。出山一趟,七八天,回来的路上,胳膊都肿得抬不起来。那年的木头格外难拉,雪大,坡陡,一根小叶杨卡在石缝里,拽了三天才弄出来。
等我们下了山,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孙把头家在山外三十里的李家窝棚,他急着回去过年,把木头卸在山外的木营里,就跟我分了手。我得往北再走四十里,回我们张家店。
天已经黑透了。
我一个人赶着空爬犁,顺着边墙根底下的那条土道往北走。边墙是早年间修的,如今塌得只剩一道土楞子,黑黢黢地趴在雪地里,像条死龙。道上没别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爬犁木头的吱嘎声。
走到一座破屯子边上,我看见前头有户人家的院子里亮着灯。
屯子不大,拢共就三四户房子,院墙塌了一半,门口立着一道照壁——就是挡在大门里头、进门正对着的那堵矮墙,照壁上有砖雕的花纹,风吹雨打的,看不太清了。
灯光是从这家正屋的窗户纸里透出来的,黄乎乎的,像点了油灯。
我寻思上前讨口水喝,顺便打听打听道。
走到院门口,我喊了两声:
“屋里有人吗?借个道儿,问个路。”
没人应。
我推了推院门,门没栓,一推就开了。
照壁就在我前头。
怪就怪在这儿。
那灯——是从照壁后头亮起来的。
我明明看见是正屋窗户里透出的光,等我进了院子,光却从照壁后面冒出来,照壁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雪地上,影子里头,竟然有个人站着。
我停下脚。
那人背对着我,穿一身灰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正对着照壁站着,一动不动。
“大哥,这是谁家?”我问。
那人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绕过去看看他的脸。
刚绕过照壁的角——
我愣住了。
照壁后头没有人。
灯也不亮了。
正屋的窗户黑漆漆的,整个院子陷入一种死寂的黑,连狗叫都没有。
我头皮一麻,转身就要走。
刚转过身,我看见——
照壁的砖面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来。
像是有人从照壁里头往外照。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几息。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面照壁都照得通透——
照壁里头,立着一个人。
穿灰布棉袄,戴狗皮帽子。
那张脸——
是我的脸。
他贴着那面砖墙,跟我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四目相对。
他的嘴在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看见你终于来了的笑。
我”嗷”一嗓子,扔了爬犁就跑。
爬犁在雪地里翻了个个儿,木头滚了一地,我顾不上捡,撒丫子往北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了张家店的屯口,碰见了我们屯里出来迎我的大哥。
大哥一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不对,连声问我咋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指后头。
大哥拿灯照了照来路,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那一夜我没回家,住在大哥家,烧了半宿的炕。
第二天一早,大哥陪着我回去找爬犁。
爬犁还在原地,木头一根没丢。
照壁后头——
什么都没有。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大哥听了我说的事,半晌没言语,后来他跟我说:
“那座破屯子,前清时候是个驿站,驿站里有个更夫,夜夜巡夜。后来驿站废了,更夫走了,可那照壁后头,每到年根底下,就有人影儿站着。”
“我爹活着时候跟我讲过。”
“那照壁上原本刻的是’福’字,后来驿站塌了半边,’福’字也就剩了半个。”
我问他:”那照壁里头那个人——”
大哥摇摇头:
“老乡们讲,那是更夫的魂儿,舍不得那堵墙。年岁久了,人魂儿就嵌在砖里。但凡有赶夜路的、打外面回来的、一个人走的,走到那儿,灯就亮,他就出来看看——”
“看看是谁回来了。”
我问他,那个长着我的脸的人是怎么回事。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走了四十里的雪路,累得神魂都不在身上了。
那堵照壁照见了我自己。
不是更夫。
是赶夜路的人。
打老远回来,年根底下,进了一户门,照见了一面墙,墙里头那个——
是问路的人,也是回家的人。
后来那座破屯子彻底塌了,照壁也埋进了雪里,再没人见过那灯。
可我们张家店的老辈人讲:
凡是从外头赶夜路回来的,进屯子前,要是看见哪家的照壁后头亮起灯来——
千万别进去。
那不是主家迎你的灯。
是墙里头的人,照了照你。
照完了,你就不是你了。
至今没人说得清,那照壁里头,到底困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