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刚进九,奉天以北的老边墙根底下死了个人。
死的是赵家沟的赵老四,赵家沟其实没有姓赵的,赵老四原本姓啥没人记得,只因他爹当年给老赵家扛过长工,他落地后大伙就顺着叫了赵老四,叫顺了嘴,连他自己都认了。
赵老四死得蹊跷。前一天还在屯口帮人杀年猪,膀大腰圆,杀猪刀抡得虎虎生风;第二天一早,他媳妇推他起来喝口热水,手一搭,人就凉透了。脸是青的,嘴角挂着一点白沫子,像是临睡前被谁掐住了喉子。
屯里的老人说,赵老四是”被叫走了”。
什么叫叫走了?——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给他立过魂魄桩子。他这辈子没拜过保家仙,也没请过出马仙,可他爷那辈,传说跟柳条沟里的一个”东西”有过交涉。那东西早就绝了户,按理说不该再找后人,可那年腊月,北边山上闹了一场白毛旋风,风里裹着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跟谁家办喜事撒的糖瓜子一个味儿。
赵老四闻着这股味儿从屯口晃回了家,进屋就倒了。
出殡那天,请的是柳河镇的”纸活张”——张瘸子。
张瘸子本名叫张德胜,二十来岁在奉天城里给纸活铺子当学徒,学成了一手糊纸活的好手艺。后来不知怎的,左腿瘸了,就回到关外讨生活,专门给关外屯子里的死人糊纸马、纸轿、纸童男童女。
纸活张的手艺,那真是关外一绝。他糊的纸人,眼珠子会转。
——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极薄的鱼鳔纸,里头衬了一层鸡血纱,迎着光一照,瞳仁里像含着一汪水。你盯久了,总觉得那纸人在偷偷看你。
可关外请纸活张,主家心里都有个忌讳:千万别让他糊新娘子。
因为张瘸子有个毛病——他糊的新娘子,会”喘气”。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二十年前,他在奉天城里学徒的时候,给一家大户糊过一出”娶媳妇”的喜活,烧活儿(扎彩铺里管纸扎叫”烧活儿”,管纸人叫”小件儿”)——糊的是一对新人。新郎倌是照着主家大少爷的样子描的眉眼,新娘子是照着少奶奶的相片扎的。扎完那天晚上,他师父——一个姓冯的老扎彩匠——对着那对新人看了许久,说了一句话:
“德胜啊,你手里的活儿,活了。”
张瘸子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知道,冯师父说的”活了”不是夸手艺好,是说——他糊的纸人,沾了活人的气。
打那之后,张瘸子糊的新娘子,到了主家灵堂上,烧活儿一摆出来,灵堂里就会多出一股子味儿——脂粉味儿、新衣裳味儿,还有一点点……新娘子洞房里那种闷甜的、叫人脸红的气味儿。
关外老话讲,这种气叫”喜气”。
可是死人的灵堂里,哪来的喜气?
——这就犯了忌讳。
赵家沟请张瘸子来,是糊一对童男童女,预备烧给赵老四在底下使唤。纸活张一瘸一拐进了赵家院门,看了赵老四的遗容,皱了下眉头,说:”你这丧主儿,死得急,面相上带了一桩没交代的喜事。我给你糊两个小童儿,烧下去伺候你,这事儿我担得起。”
可赵家老太太不干。
赵老太太是赵老四的婶娘,一辈子信佛信道,最忌讳这些。她非要张瘸子再加糊一样东西——一对红烛、一顶小轿,外加一个”领路的新娘子”。
——关外有些讲究,说是横死的人(尤其是没娶媳妇就死了的男人),到了阴间路上是孤魂,得有个”领路娘子”在前头打灯笼照着,到了阎王殿上才不会被当成游魂野鬼抓去打散。
赵老太太的意思是:糊一个纸糊的新娘子在最前头领路,烧了,让赵老四在底下成个家,安心投胎去。
张瘸子听了这话,瘸腿都僵了。
他摆手:”老婶娘,这活儿我不能接。我糊的新娘子……到了灵堂上,会出事。”
赵老太太拍了下炕沿:”出啥事?我老婆子活了七十三,啥没见过?你糊!出了事我自己兜着!”
——那时候的关外,女人当家,说一不二。
张瘸子没法子,硬着头皮接了。
他在赵家西屋搭了案,借了赵家老太太攒下的几十张上好毛头纸,又托人从镇上买了一包”喜儿红”颜料——这颜料是当年奉天城里扎彩铺的秘方,用朱砂、胭脂、苏木、雄黄合了金粉熬出来的,专给喜活儿上色用。寻常扎彩匠弄不到,张瘸子能弄到,他有路子。
他闭了门,一糊就是三天。
三天里头,赵家人没一个敢靠近西屋。
——因为到了夜里,西屋的窗户纸会透出一种红。不是灯光的红,是那种……盖头布的红。
到了出殡那天一早,张瘸子从西屋出来了。
他脸色蜡黄,腿更瘸了。手里捧着一个纸糊的新娘子——大红盖头、绣花鞋、粉白脸蛋儿、双眼皮、樱桃小口一点点——可那眼珠子,跟他说的一样,鱼鳔纸里头衬着鸡血纱,迎着晨光一照,瞳仁里像含着一汪水。
那眼珠子,转了一下。
——是风吹的。肯定是风吹的。
赵家人心里都这么安慰自己。
可那天,是个没风的死冷天儿。
出殡的队伍排得长长的:八个大汉抬着棺木,最前头是张瘸子糊的两个童男童女开路,再后头是那顶小轿、那对红烛,最后头,是那个纸糊的新娘子。
——纸糊的新娘子,是用一个木头架子支着,由张瘸子的小徒弟抱着。
那小徒弟才十五六岁,是张瘸子在路上捡的一个哑巴孤儿。哑巴不会说话,可长得水灵,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队伍走到屯口的时候,出事儿了。
那天晌午,原本是大太阳天儿,可一到屯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天色一下子就暗了。
——不是阴天,是那种……像有人拿一块大红布,把太阳给遮了。
队伍里的人全站住了。
赵老太太一抬头,哑了。
——那老榆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不是人挂的,是从树杈里自己”长”出来的——一团红纸,里头透着一豆光,光是红的。
——关外老话讲,丧事路上见红灯,不是喜,是拦。
可这红灯不是拦在队伍前头,是挂在老榆树最高的枝上头,正好对着那个纸糊的新娘子。
纸糊的新娘子的盖头,被风——
——没风。
——盖头被”什么”吹起来了。
盖头一掀,露出底下那张粉白的脸。
那张脸上,鱼鳔纸糊的眼珠子——
——睁开了。
——不是鱼鳔纸没糊好,纸活儿是死的,怎么会睁开?
——是那眼珠子里的鸡血纱,那一汪水,转了。
眼珠子正正地,看向了抱着它的哑巴小徒弟。
哑巴小徒弟”啊”地叫了一声——他是个哑巴,叫不出声,可他那张嘴,是张开了。
紧接着,纸糊的新娘子”吐”了一口气。
——纸活儿怎么会吐气?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盖头底下的红唇,微微地开了合,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从那纸活儿的嘴里,飘了出来。
是新娘子洞房里的那种气。
——甜的,闷的,腻得人骨头酥。
队伍里几个年轻后生,当场就软了腿。
赵老太太一拍大腿:”张瘸子!你那纸活儿活了!”
张瘸子拄着拐杖,脸色青得像纸糊的:”我说不接这活儿……那喜气儿,是她(赵老四)的,不是我的。”
——这话是啥意思,赵老太太不懂。
——可张瘸子自己懂:他糊的这纸活儿,沾了”气”,可这气,不是赵老四的——赵老四是孤魂,哪来的喜气?
——这喜气,是纸活儿自己的。
——是他张德胜二十年前在奉天城里糊那对新人时,从冯师父手里接下来的一桩”念想儿”。
那桩念想儿,是冯师父糊的少奶奶的”一口气”。
——冯师父死的时候,把自己糊了一辈子纸活儿攒下的最后一口”气”,封在了那个秘方里。
张瘸子用了冯师父留下的”喜儿红”颜料,就把冯师父那口气,引到了纸活儿身上。
——纸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