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初八,吉林边外落了一场老雪。
柳条边墙外头三十里的荒道上,雪壳子没到膝盖。一挂牛车歪在道北的沟里,一头灰犍牛还卧在辕子上喘粗气,鼻子眼儿里喷出来的白汽结了霜,挂在嘴角像一撮山羊胡子。赶车的把式姓韩,叫韩老黑,五十出头,脖子后头那块肉被牛鞭杆磨得发亮发黑,大伙才给他起了这名。
他那条梢绳没了。
梢绳是拴在车尾、用来捆货接力的棕绳,足有胳膊粗细,泡过油,攥在手里滑得像泥鳅。可今早他从开原边门出来,一路往北赶,走了不到四十里,绳就没了。他明明记得装车时把绳盘在车尾的木橛子上,还用麻线缠了三道。
雪地里没脚印。
牛也没起过槽。
“邪了。”他蹲在车辕边,把铜烟锅子磕了磕,拿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手抖得厉害——不是冻的,是怕。
他在边外跑了二十年车,柳条边里外什么道没走过。从开原到伊通,从法哈牛录到赫尔苏边门,哪条道上有坟、哪条沟里有孤魂、哪段柳条边墙塌了口子能钻人,他闭着眼都能摸。可今天这条道,他有点不认得了。
道上原本有两个”记号”。
头一个是道南三丈远的一棵老榆树,树身上有刀刻的”福”字,是他十年前用剃头刀刻的;第二个是道北半里远的一根歪脖子柳条——这根柳条就是边墙的残余,早年清兵栽的,栽活了就没人管,任它长成了歪脖子树。
现在,榆树还在,”福”字也还在。
可那根歪脖子柳——
没了。
不是被雪埋了,是齐茬茬地断了,茬口泛着新茬的白茬色,像人牙崩了的豁口。断茬四周的雪地里,印着一圈圆形的蹄印——不是牛蹄,不是马蹄,是八个瓣的印子,像鹿,又比鹿小。
“麅子?”韩老黑自个儿嘟囔了一句,又摇头。麅子蹄印不是八个瓣,是两瓣劈的。
他从车上抽出一杆秤砣——这秤砣是他赶车二十年的”镇物”,铸铁的,坠着红布头,揣在贴胸的袄兜里,遇着不对劲的事就攥一攥。
他攥住了,秤砣是冰凉的。
没动静。
他这才敢慢慢站起来,沿着断茬往北看——雪地里有一溜浅沟,像是什么重东西从树根底下往沟里拖过去。沟的尽头,是边墙塌了的那段口子。
口子里头,站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青灰色的影。影子的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低,手里提着一样东西——圆滚滚的,像个牛肚,又像是个……
韩老黑眯起眼。
是那条梢绳。
他的汗从鬓角一下子窜出来,脊梁骨”咯吱”响了一声。那影子忽然动了,把绳往肩上一搭,转身就走,钻进了边墙里头的柳条丛。
柳条丛在冬里是枯的,可那片枯枝一晃,竟绿了一瞬。
“……你站住!”
韩老黑喊了一嗓子,自己都愣了——他在边外二十年,头一回敢冲着”那东西”喊站住。不是胆子大,是那条梢绳值钱,泡过油的棕绳,一条顶三亩地苞米。
他迈腿就追。
可脚底下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咯吱响。雪壳子里头似乎有手在拽他裤腿,低头看,又没有。追到边墙口子边上,那影子早没了。
口子边的雪地里,摆着一样东西。
是他的梢绳。
绳整整齐齐盘成一个” 8″字,绳头上系着一根红布条——红布条不是他的,他那绳是黑棕色的,压根没红布。
布条上写着两个字。
是拿炭条写的,歪歪扭扭:
“老黑”
两个字底下,还画了一只八个瓣的蹄印。
韩老黑这回是真哆嗦了。他从袄兜里掏出秤砣就往地上摔——”啪”一声,秤砣崩进雪壳子里。
“我是韩老黑!开原边门外韩家店的!你要寻仇你寻我爹!他一九五二年刨了——”
话喊到一半,停了。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是一九五二年没的,可一九五二年没有柳条边。
他爹没的年份,是民国初年。
更早。
他爹是光绪二十九年腊月,没的。那年他三岁。那年开原边门外闹胡子,他爹是赶车的,把式,赶的也是牛车。那年腊月初八,他爹赶车从开原往北走,路上遇着大雪,牛车翻在沟里,他爹去前头找牛,一去就没回来。
后来人找到了。
牛车还在沟里,牛早冻死了。人在沟北半里远的一根歪脖子柳条底下找到的,手里攥着半截梢绳,脸朝北——那是回开原的方向。
那年,也是一棵歪脖子柳条。
那年,梢绳也丢了。
韩老黑蹲在雪地里,半天没动弹。后来他自己把梢绳捡起来,又把那秤砣从雪里扒拉出来揣进怀里。他慢慢爬上车辕,解开牛绳,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抽了一下,没响。
他没敢响。
“走。”他冲牛说,”回开原。”
牛喘着粗气站起来,蹄子在雪里陷了一下又拔出来。车轱辘”吱呀”响了两声,调转了头。
韩老黑赶着车往南走,没敢回头。
走出三里地,他耳朵后头忽然痒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后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是黄裱纸的,上头拿朱砂写了一个”回”字。
他没敢揭。
一路上那纸条在他后脖颈上贴了整整四十里。进了开原边门,进了韩家店的院,卸了牛,进了屋——
他这才敢抬手往脖子上摸。
纸条没了。
后脖颈上,只剩一块凉。
那块凉,和他爹当年的遗物——一块贴在后脖颈上的黄裱纸——一模一样。
据说,他爹下葬那天,村里人给他爹穿寿衣,发现后脖颈上就贴着那样一张纸条,朱砂写的字,早叫汗沤得模糊了,只剩半个”回”。
后来,韩老黑再也不走那条道。
他改行,不赶车了。
可他那挂牛车还在。
车的尾橛子上,至今还盘着那条梢绳。
绳头上,还系着一根红布条。
上头写着两个字。
“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