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墙根下有个屯子叫柳条屯,屯里人都睡得早,鸡上架、狗趴窝,黑了天就剩下更梆子响。
打更的是老更倌佟六,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有点跛——那年跟珲春副都统去围猎,踩着滚木擂石瘸的。他在柳条屯打了四十二年更,边墙里的边民见他喊”佟六爷爷”,边墙外的流民见他喊”六爷”,卡伦上的哨兵听见更梆子,心里才踏实。
佟六打更不用寻常物——一根柏木梆子,一个生铁梆子嘴,还有那面干瘪的猪皮鼓。柏木梆子是他爹留下的,五十年了,木纹都磨得发亮,敲起来”梆——梆梆——”三声一组,隔二里地能听见。生铁梆子嘴是传给他的,铸了三代更夫,铁锈斑斑,敲出的声闷、沉、远,没风时能传到边墙上。
鼓是早没了皮的,光剩个木框子,留着是他爹的话:”鼓破了框在,更断了人在。”
更道他记得比边墙还清楚。柳条屯挨着边墙,从卡伦门往南一里到关帝庙旧址,往北二里到柳条边第三段开口——咸丰十年发大水冲的那豁口,豁口处立着个石碑,子时五更他都要过去瞧一眼。边墙里是满人旗地、汉军旗地、边民垦荒地;边墙外是奉天、吉林来的流民闯关东的落脚处。
佟六打的更分三段:起更(戌时一更)”嘭嘭嘭——梆!”,要带股”起来看火”的意思,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五更(丑时)”梆梆——梆梆梆——”,是叫值夜的别睡死了;天亮(寅时)那三声最轻,是叫人起来喂牲口。
干这行有讲究:不准直视月亮、不准踩井盖子、不准跟黑影搭话、不准开门让”同行的”进屋。佟六十三岁那年差点栽了——四九年的寒夜,他巡到柳条屯南头老马家墙根,听见背后有人喊”六爷,等等我”。他没停,眼皮都没抬,敲着梆子走。那声音在风里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哽咽:”六爷,我冷啊……”佟六低声说:”冷就穿鞋去。”头也不回。那是他爹的声音。
他跟阎王爷照过面,所以打更这碗饭吃得久。
更夫是不许换班的,祖宗的话——换班破气运。所以佟六多冷的天都是一个人走。最冷那年是光绪二十三年腊月,滴水成冰,他穿着那件补丁落补丁的羊皮袄,怀揣烧酒壶,每敲一轮就抿一口。酒壶是他师傅留的,铜的,磨得锃亮,底上刻着一行字:”更人心善,鬼神回避。”
他的更道上有几样规矩。
头一条——柳条边第三段开口不许逗留,破口邪性大,男人不干净的东西多。
第二条——更夫不能进孕妇屋,外来的匠人不许在屯里过夜。这是满族旧例:女人临盆,男子避让,怕冲撞萨满仙家。
第三条——更夫不许多嘴,屯里事听了烂在肚子里,绝不许往外讲。
佟六守了这三条四十二年,成了柳条屯一尊活泥像,谁家有事不找保长、不找甲头,先问”佟六爷到了没”。
光绪二十六年,边墙外来了股流民,闯柳条边想进边里屯垦田。佟六那一晚打更到卡伦门,听见边墙外有人哭。
是个老头,抱着个肚子鼓鼓的媳妇,跪在雪地里喊”卡伦大人行行好”。佟六那年五十一岁,腿不好使,心软。他冒着风雪敲开了卡伦门,跟把总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放她们进来,大人积德。”把总抽了他一耳光:”佟六,你活腻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佟六跪在雪地里给把总磕了三个头:”大人,这俩人我担保,有事我佟六顶着。”把总是他徒弟,叫福临,最后还是开了小门。老人后来在柳条屯落了户,后来柳条边废,那女人还活着,她孙子是民国时候柳条屯屯长。
佟六多活了这么多年,是沾了那妇人的光——他常这么说。
打更其实没几个钱。边墙里那时候穷,佟六一月得二斗高粱米、半吊铜钱,养活老伴和三个娃。边民舍不得掏钱,他就常常不要——守夜人吃饭,本分是有了再给,没有也照打。这是他爹教的。
民国四年,柳条边正式废了。消息传来那天,佟六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宿。后来他把柏木梆子、生铁梆子嘴、猪皮鼓框,都搬进了自己住的土房里,跟老伴说:”边墙没了,屯还在。屯在,更就在。”
他一直打到民国九年。
那年腊月,柳条屯来了一股胡子(土匪),佟六那晚打着梆子在屯里巡。胡子想绑票,听见梆子响不敢出来——老一辈胡子讲规矩:不碰打更守夜的,那是天定的差事。
但那年腊月廿九,佟六在老马家西边的岗子上摔了一跤,就没再起来。他老伴找了一宿找到的——怀里还揣着梆子,地上落了一摊血。
屯子里人凑钱葬了他,埋在那棵老柳树下——”佟六爷守了边墙四十二年,埋在边墙脚下,也算对得起脚下的地了。”
那柏木梆子,后来传给屯里的后生。梆子声,一直没断过。
柳条屯,到如今还是那个屯,老柳树还在,只是没人知道底下埋的那个更夫,名字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