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八年冬,辽东边墙外三十里的柳河屯,出了桩怪事。
那年雪大,封了山,屯里老张家办喜事,新娶的媳妇叫秀儿,是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没了,跟着舅舅过。舅舅是个赌徒,把她半卖半送,送到老张家冲喜——老张家大儿子广林,自小体弱多病,眼看就要不行了。
秀儿进门那天,雪停了,天却阴得沉。屯里人都说,这天不对劲,月亮早早地露了头,又红又大,像个铜盘。
拜堂的时候,秀儿披着红盖头,刚要跨火盆,那火盆里的炭”噗”地一声,灭了。
喜婆子骂了一声”邪门”,让小叔子广生去添炭。广生十三四岁,蹲在灶坑边拿火钳子拨弄,忽然愣住了——灶坑底下的灰里头,蜷着一只黄毛的东西,像狐狸,又像黄鼠狼,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广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东西”嗖”地钻进了灶膛底下的地道里,不见了。
喜事没办成。拜堂的火盆灭了两回,第三回喜婆子也不管了,硬拉着广林和秀儿把头磕了。
入夜,老张家请了屯里的”李二爷”来看。李二爷是当地有名的看香人,据说能通仙家,平日里给人看病、看事儿,口碑不错。
李二爷在堂屋地上摆了香案,烧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浑身哆嗦起来,额头冒汗,眼睛翻白,猛地一拍大腿:
“不好!”
老张头——广林他爹——赶忙问:”二爷,咋了?”
“你们家祠堂,供的是谁?”
老张头一愣:”供的是老张家祖宗啊,牌位都在里头呢。”
“你进去看看,供桌上头那根大梁上,挂着个啥东西。”
老张头不敢去,让广生去。广生提着灯笼,推开祠堂的门。祠堂里头黑洞洞的,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一点火。
他一抬头,魂都飞了。
那根大梁上,贴着一样东西——像一张皮,黄褐色的,有毛,有头,有尾巴,还有四只爪子。一个扁扁的脑袋,两只眼睛闭着,像是在睡。
广生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话都说不囫囵了。李二爷让他别声张,先把祠堂门锁上。
那一夜,老张家谁也没睡好。广林本来病恹恹的,这回更重了,躺炕上直喘,脸白得像纸。
李二爷说:”那不是黄皮子,也不是狐狸。是’皮仙’。”
“皮仙?”老张头没听过。
李二爷说,这种东西,东北老辈里有传下来的话——山林里的兽类,活过百年,皮毛就能成精。但它不成”仙家”,不立堂口,不出马。它就喜欢趴在人家祠堂的梁上,靠吃香火、吃供品活着。平日里不动,但凡这家人要办红白喜事、要动土、要迁坟,它就要出来闹。
“它不是要害人,”李二爷说,”它是想跟着沾沾喜气。你们家办喜事,它觉得冷清了。”
老张头问咋办。李二爷说,要么把这皮揭下来,连夜送到山上的老君庙里,让老道超度;要么,就认它,每月初一十五给它上香,把它当保家仙供着。
老张头一合计,揭下来吧,不明不白的东西,供着心里膈应。
他叫上广生,两人扛着竹竿,竹竿头上绑了剪子,哆哆嗦嗦进了祠堂。灯笼一照,那张皮还贴在梁上,一动没动。
广生胆大,举着竹竿就去剪。剪子刚挨上那皮,那皮忽然自己动了——像是被风吹着,慢慢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供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老张头拿灯笼一照,那皮居然没有一点腐味儿,毛色油亮,像刚剥下来的新皮。
他让广生用红布包了,连夜送山上去。
广生出门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天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又红又大,像泡在血水里。
他走得快,没敢回头。走到村口土地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
“广生——广生——”
那声音是个女人,柔柔的,像秀儿。
广生没敢停,跑得更快了。跑出二里地,到了山脚下,土地庙后头有棵老柳树。他这才发现,手里抱着的红布包袱——
空了。
皮没了。
他”扑通”跪在雪地里就哭了。哭声在山里传出去很远,惊起几只寒鸦。
那一夜,广生在土地庙里蹲到天亮,吓掉了半条命。
第二天他回屯里,李二爷一看见他就叹气,说:”叫你别回头,你偏回头。它没跟你走,它还在你家梁上。”
老张头一听,脸都青了,问咋办。
李二爷说,那皮既然送不走,那就供着吧。每逢初一十五,杀一只公鸡,鸡血涂在梁上,再摆三碟供品——馒头、水果、白酒。切记,鸡必须是红冠子的,不能用白鸡。
老张头照办了。
打那以后,柳河屯老张家的祠堂,成了屯里最神秘的地方。每逢初一十五,屯里人都能听见祠堂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东西在挠木头。还有人看见,祠堂门缝里透出黄光,飘飘忽忽。
广林的身体却慢慢好了起来。第二年开春,居然能下炕走路了。秀儿肚子也争气,年底就怀上了。
老辈人讲,是那”皮仙”保了老张家。
也有人说,不是保,是”借”。那皮仙借秀儿的身子,留下了种。
这话传得最广,但也最没人敢当面问秀儿。秀儿生下的孩子,叫福生,聪明伶俐,可左耳后头长了一块黄褐色的斑,像毛,又像皮。洗不掉,剪不得。
福生长到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屯里来了个老道,从南边云游过来的,姓邱。邱老道在老张家歇脚,看了看祠堂,看了看福生,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邱老道走了。老张头追出去问,邱老道只留下一句话:
“皮若还在,缘还在。皮若成灰,缘也该了。”
那年冬天奇寒,柳河屯冻死了好几头牲口。老张家祠堂里,那张皮——
据说在一个风雪的夜里,自己燃了起来,烧成了一捧灰。
福生那年正好十三,左耳后的那块斑,也没了。
后来老张家分了家,祠堂拆了,牌位烧了。广林和秀儿搬去了辽阳,再没回过柳河屯。
屯里有人说,那邱老道是南方来的”收皮仙”的人,专收这种不成正果的东西。也有人说,皮仙自己走了,去了更北的深山,找更好的归宿。
可柳河屯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还会念叨:那年冬天的月亮,怎就那么红?
红得像——
像一张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