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祭完灶王爷,冯家窝棚的孙寡妇把灶糖往盘子里一摆,回头就瞧见墙头上坐着个女人。
红袄,葱绿裤子,裤脚掖在黑布鞋里,脚尖一晃一晃。头发乌黑,绾着纂儿,鬓边别着一根亮闪闪的簪子。天擦黑,雪片子打在她肩头,化了也不见她动弹。
孙寡妇心里一咯噔。冯家这门亲,娶过来才三年,男人就进了山,一去没回来。婆家说她”克夫”,连带着两间土房和这堵半人高的院墙,都算成了她的晦气。村里但凡有头有脸的,没人往她这院墙边儿上走。
“大妹子,哪家的?”孙寡妇扬声问。
那女人没言语,只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雪光底下,那一笑白得渗人。
孙寡妇揉了揉眼——墙头上空空如也,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她站了好半晌,才把灶房门关上,门闩插得死紧。
往后三天,那红袄女人像是有脚似的,每到黄昏就来。坐的位置没换过,就是那堵矮墙的豁口上。孙寡妇起初还喊两声,后来不敢喊了,躲在窗纸后头偷瞧。瞧得清楚,那女人怀里抱着个东西,毛茸茸的,像是一只狐。
村里有个李瞎子,瞎了一只眼,但走南闯北见过些事。孙寡妇熬不过,偷偷去寻他。李瞎子听完,往烟袋锅里按了一锅子烟,半天没说话。
“嫂子,”李瞎子终于开口,”你家这墙头,原先是胡家的老坟地。后来开荒,胡家坟迁了,你家这房就盖在了上头。”
孙寡妇手一抖:”你老是说……”
“胡家出过一个老狐仙,辈分极高。十里八乡的胡家子弟,都认她。”李瞎子磕了磕烟袋锅,”她不闹你,你莫要招惹她。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糖祭完,再摆一碟生鸡蛋在墙根底下。鸡蛋她收,你过你的年。”
孙寡妇依言做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三尺厚。腊月二十三的夜里,孙寡妇把鸡蛋摆在墙根,回屋睡下。半夜起来解手,借着月光往院里一瞧——那碟鸡蛋没了,墙根底下多了一卷红布。孙寡妇不敢去捡,哆嗦着回屋。
第二天红日头出来,她才敢出门。展开红布一看,是一段二尺来长的红绸子,崭新,没一丝褶皱。绸子中间裹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只小狐,作势要跳。
孙寡妇把红绸子和簪子供在灶王爷像前头。
第二年开春,她把院子里的矮墙拆了重砌。不知怎的,新墙砌到半人高的时候,瓦匠说底下挖出一只死狐,毛色火红,皮毛完好,只是身子已经硬了。挖出来的时候,那红狐眼睁着,眼珠子里头似乎还带着笑。
瓦匠问孙寡妇咋办。
孙寡妇想了想,说:”在老坟地那边寻个向阳的山坡,埋了吧。”
瓦匠埋狐的那天,孙寡妇没去看。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头,一个穿红袄的女人站在她床前,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对她浅浅一笑。女人的嘴动了动,孙寡妇听不清说啥,只看见那小狐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她枕头边搁了一样东西——
是个小小的银铃铛。
第二天醒来,枕头边当真多了个银铃铛,攥在手里冰冰凉。摇一摇,没声儿。攥久了,那铃铛温温的,像是有体温。
孙寡妇把银铃铛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底下贴身戴着。打那儿以后,墙头上再没见过那个红袄女人。
这事她本想烂在肚子里。可那年秋天,屯里来个收皮子的山东客,路过孙寡妇家门口,往院里多瞅了一眼,愣是不敢迈步。
“嫂子,”那山东客问,”你这院子里,供的是哪路神仙?”
孙寡妇说:”灶王爷。”
山东客摇摇头:”不止。我做这行的,鼻子比眼好使。你这院子里,有一股子极老的味道,少说百八十年了。”
孙寡妇没敢接话,只把那山东客让进屋,给他倒了碗热水。山东客喝完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堵墙,突然变了脸色——他问孙寡妇:”嫂子,你这院子里,是不是有人?”
孙寡妇往院里一瞅,啥也没有。
可山东客走后,她在门槛外头捡到了一根狐毛。火红的狐毛,软得像一缕烟。
再往后,李瞎子死了,死前把一只眼的瞎眼药方留给孙寡妇,让她”替老哥照顾照顾山里那几户”。孙寡妇没应,也没拒。她把那红绸子和银簪子用油纸包好,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至于那银铃铛——
有人问过她,摇一摇,到底有没有声儿?
孙寡妇只是笑笑:”我这耳朵背,听不见。”
只是那笑里头,带了点旁人瞅不懂的东西。
这事儿至今屯里老辈人还讲,讲到最后总会叹一句:”胡家那老仙,是有情义的。人在墙头坐了多少年,就为等一句明白话。等不着,也就走了。”
至于那红袄女人究竟是谁,那只火红的狐究竟是人是仙,屯里没人能说清。孙寡妇自己也讲不清。她只说,每年腊月二十三,她祭完灶王爷,总要在墙根底下摆一碟生鸡蛋。
鸡蛋第二天总会没。
是夜里叫野物叼了,还是旁的什么——她不说,旁人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