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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边事

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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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墙异闻·第一百一十五篇:黄皮借寿——那年屯里丢的三天

柳条边事, 15 8 月, 2026

那年腊月刚交九,奉天往北二百来里有个屯子,叫三家子。屯西头住着一户姓赵的,老两口拉扯一个儿子,叫赵黑塔,二十出头,正月里就要办喜事了。

出事头两天,屯里人就开始嘀咕——黄大仙闹得邪。

先是赵家隔壁的张寡妇,一大早起来扫院子,笤帚刚挨着墙根,”吱”的一声,一只巴掌大的黄皮子从墙窟窿里窜出来,立在她脚前头,两只前爪合在一块,跟作揖似的,朝她点了三下头。张寡妇吓得笤帚都扔了,嗷唠一嗓子就跑回屋。那黄皮子也不追,蹲在原地,两只绿豆眼盯着她家门口看,半天才一溜烟钻回墙窟窿。

到了晚上,赵黑塔他妈做了个梦。梦里头一个穿黄衣裳的小老头,拄着根黑不溜秋的拐棍,颤颤巍巍走到她跟前,开口说话:”老嫂子,跟你家借样东西,用三天就还,三天头上,给我摆一桌供,烧三炷香,全当谢礼。”赵老太太问借啥,老头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牙:”借你家黑塔三天阳寿,不伤他命根子,就是借个影儿。三天过后,完璧归赵。”

赵老太太一激灵就醒了。

第二天早起,她把这梦跟老伴儿学了一遍。老赵头闷了半天,抽了一袋烟,说:”黄皮子讨封的事儿听过,黄皮子借寿,没听说过。”老太太非要去找屯里那个瘸腿老李看看,老头儿拦住了:”别折腾,梦就是个梦。”

可到了晌午,赵黑塔不对劲了。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举到半空,人就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柴火垛。老赵头喊了两声没动静,过去一推,儿子身子晃了一下,扭头看他,眼神陌生得很,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爹,你叫我?”

“你站那儿干啥?”

“我看柴火。”

赵黑塔回了这么一句,又蹲下继续劈柴。可他劈柴的动作跟往常不一样。以前他力气大,一斧子下去,木头齐齐整整;现在他劈一斧子歇三下,眼神发散,嘴角带着一丝不像他的笑——细细的,尖尖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咧嘴。

赵老太太当场就哭了,拽着老头儿的袖子说:”我说去找老李,你偏不去,这不就是梦里头说的吗!”

老赵头脸都白了,赶紧往村东头瘸腿老李家跑。

老李原先是出马弟子,后来腿摔坏了,那堂人马散了大半,但他眼睛还在。听老赵头学了一遍,老李脸色也变了,拄着拐就跟着往赵家走。

到赵家一看,赵黑塔坐在炕沿上,盘着腿,两手搁在腿面,眼睛半睁半闭。老李走到跟前,试探着喊:”黑塔?”赵黑塔慢慢转过头,咧嘴一笑,那笑法儿——嘴角向两边咧,咧到腮帮子,眼珠子却一动不动——老李”嗝”了一声,拐棍都差点扔了。

“不对劲。”老李退了两步,”这不是黑塔的眼神,是借了壳来了客。”

“啥意思?”老赵头急得直搓手。

老李蹲下来,从腰里摸出三根香,划火点上,插在炕沿下的砖缝里,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念的啥。念完了,他问赵黑塔:”你是哪路的?”

赵黑塔——不,那个坐在赵黑塔壳子里的东西,慢慢张开嘴,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但字眼儿咬得清楚:”我乃长白山下修行的黄家,姓黄,行三。你家黑塔前世欠我一段香火,我只要借他三天阳寿,补我三天的道行。三天头上,我自走。你们摆一桌供,烧三炷香,全当还愿。”

老李问:”借了阳寿,黑塔本人呢?”

那东西又咧嘴一笑:”在呢,在呢,就在身底下压着,没伤着。”

老李回头看老赵头,老赵头脸都青了,不知道咋接话。老李想了想,问:”能不能不借?”

那东西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李,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像砂纸磨铁:”欠债还欠,天经地义。你要拦,明儿你们屯子里丢鸡,后天丢猪,大后天丢孩子。我修了一百二十年,没这点本事,也修不到今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老李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低头想了一刻,又问:”借三天,一天也不能多?”

那东西又恢复了笑模样:”三天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三天后,头鸡叫头一声,我还他。到时辰你们别忘了供,香用榆皮香,桌子摆院里,朝北,摆五个碟子,碟子里头搁豆腐、鸡蛋、烧鸡、酒盅,再来一碗清水。一根香都不能错。”

说完,赵黑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呼噜呼噜睡过去了。

老李把老赵头拽到外头,压低声音说:”我瞧这黄大仙不是来硬的,是来要账的。说不借也行,可这老黄皮子口气大,真要闹起来,屯里鸡犬不宁。我看……就借吧。三天一晃就过。”

老赵头哆嗦着问:”真能还回来?”

老李说:”我回去立个堂口,给你家黑塔留个魂灯,这三天里头,你两口子寸步不离,守着他。要是他半夜坐起来,别跟他说话,问啥都别接。鸡叫头一声,他要是不还,你就拿那碗清水,泼他脸上。”

老赵头连连点头。

三天。

第一天,赵黑塔醒过来,啥事儿没有,吃了两碗饭,还帮老赵头挑了水。可老两口守着不敢合眼,瞅着儿子一举一动——走路的姿势、端碗的样子、眨眼的频率,都像他,可老两口心里头就是觉得别扭,像是身边睡了一只披着人皮的东西。

第二天夜里,赵黑塔忽然坐起来。

老两口吓得一激灵,攥着对方的手,大气不敢出。赵黑塔没说话,坐在炕沿,两手垂在腿面,仰头看窗户。窗户外头,月亮正圆,照在院子里头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他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不是他的:”前世我给这家放过羊,那年雪大,羊圈塌了,羊都压在里头。他爹——就是他爹——嫌我老了,不顶用了,把我撵出屯。我走到半道,雪地里头断了气。这笔账,记了一百二十年。今儿来收,不为过。”

说完,他自己又躺下睡了。

老两口吓得一夜没睡。

第三天,是正日。供桌摆好,五个碟子、榆皮香、一碗清水,朝北。老两口跪在院里,老李也来了,领着几个胆子大的乡亲,远远站着看。

赵黑塔从屋里走出来。

他走到供桌前,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端起那碗清水,没喝,往自己脸上一泼。

水泼下去的一瞬间,赵黑塔身子一抖,眼睛里头那道光——不是他自己的那种光——”唰”地一下就没了。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叫了一声:”爹?妈?我咋跪这儿了?”

老两口扑上去抱住儿子,哭得说不出话。

老李远远看着,长出一口气,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后来问赵黑塔,那三天他干啥了,他说不记得。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头他是个放羊的,雪大,羊圈塌了,他被撵出屯,走到半道冻死。冻死的时候,他在雪地里头躺了很久,看见了那只黄皮子——瘦得皮包骨,蹲在他身边,一直舔他的脸。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欠它的,下辈子还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又变了变——是那种细细的、尖尖的、上了年纪的老头儿那种笑模样。一闪而过,再看,又是赵黑塔本人了。

打那以后,三家子屯再没见过黄皮子闹腾的事儿。可赵家年年正月初三,都在院子里朝北摆一桌供。碟子里头搁啥,碗里搁啥,老两口从不告诉外人。只说欠了一段香火,得还。

问他们还的是啥,老两口对视一眼,谁也不吭声。

后来老两口没了,赵黑塔也没了,再后来屯子的人也走了大半,这事儿就没人提了。

只是有年开春,屯里来个收山货的,在赵家老宅子院墙根底下歇脚,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看见一个拄拐棍的小老头,站在他跟前,问他:

“你家借的三天,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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