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廿三,小年那天,凤凰岭脚下张木匠家的老宅子出了一桩怪事。
张木匠本名叫张守山,是柳条边外少有的手艺匠。他家的老宅子在岭东半坡,前后两进,前院住人,后院是作坊。院当心立着一棵老枣树,碗口粗细,枝杈虬结,传说是他太爷爷手里栽下的,到他这辈少说也有六十多年了。枣树底下常年摆着一条青石板凳,逢年过节,他家老太太爱坐在那儿剥蒜、择菜,有时还端着簸箕喂鸡。
怪事出在小年那晚。
那天张木匠在作坊里赶活——有户人家要嫁妆,木箱、木盆、子孙桶,件件催得急。他忙到二更天,吃了口凉饼子,正要回前院睡,忽然听见后院老枣树底下”咕咚”一声响,像是什么人把板凳坐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重东西搁上了石面。
他没多想。柳条边外风大,常有野物从树上跳下来,夜猫子、刺猬、雪地里的山兔,都有的是。
可走到院当心,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煤油灯影儿,他忽然一激灵——
那条青石板凳上,明明空着,板凳腿底下的雪地里,却清清楚楚印着一双脚印。
脚印不大,像女人的,前掌窄,后跟圆,鞋底还带着绣花的纹路——是那种清末缠过脚、又放开了的小脚女人穿的绣花棉鞋。
他心里一咯噔。家里老太太七十多了,脚是裹过又放开的,但她这会儿早睡了;媳妇王氏也早睡了——王氏的脚没裹过,是双大脚。
那一晚,张木匠没敢上前细看,转身回了屋,把门闩得死死的。
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板凳被拖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在枣树底下叹了口气。他咬咬牙,没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披了棉袄出去看。
雪地里干干净净——那双脚印,已经没了。
张木匠心里发毛,去问老太太。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听他说完,半晌没吭声,末了才拿火筷子拨了拨炕洞里的火:
“你爹那年腊月,也是小年,也是枣树底下,也是听见板凳响。第二天,他去得早,看见板凳上搁着一双绣花鞋。”
“绣花鞋?”
“嗯。”老太太说,”一只一只,搁得齐齐整整,像是人脱下来的。”
张木匠头皮一紧:”那后来呢?”
老太太不再说了,只低头去拨火。
过了两日,张木匠抽空问了邻村一个会看香的齐婆子。齐婆子在炕上盘着腿,抽着旱烟,听他说完,眯着眼问:
“你家那棵枣树,是种的,还是从别处挪过来的?”
张木匠想了想,说:”听我爹说,是从他姥姥家挪过来的。他姥姥家原先在边墙里,奉天那边,后来搬了家,树挪不动,砍了枝条插在柳罐里养了两年,才栽到你家这宅子里的。”
齐婆子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说:”那你得去问问你家老爷子——他姥姥当年是怎么死的,死的时辰,死在哪儿。”
张木匠回家问他爹,他爹已经死了十多年了。问老太太,老太太又不肯说。
那年正月里,凤凰岭脚下连下了三场大雪。张木匠家后院的枣树底下,每到半夜,总能听见板凳响。响过之后,第二天早起去看,有时雪地里会多出一双脚印,有时什么也没有;有时板凳上会多出几根枣树枝,有时又干干净净。
邻里都传开了,说张木匠家闹了”坐凳仙”,是个缠小脚的女鬼,恋着那条板凳,每天半夜来坐一会儿。
有人出主意,说请个出马仙来看看;有人出主意,说把枣树砍了、把板凳砸了。张木匠都犹豫着没动——那棵枣树是他太爷爷手里栽下的,那条青石板凳是他爷爷从老辈人手里传下来的,砸了砍了,怕是对不起先人。
那年开春,齐婆子再来串门时,张木匠媳妇王氏把孩子抱到一边,悄悄把齐婆子请到东屋,问了一桩事:
“婶子,您说,那个坐板凳的……是不是想走?”
齐婆子抽着旱烟,半晌才说:
“她不是想走,她是没走成。”
王氏愣了。
齐婆子说:”你家那棵树挪过来的时候,她正跟着。挪树的人不知道,跟树一起来的,还有一缕没散干净的念想。她记着那棵树,记着从前那条板凳,所以年年小年都要回来坐一坐。”
王氏听完,半晌没说话。
那年清明,张木匠家去上坟——不是给张家的先人,是在柳条边外一个荒坟岗子上,给一个从没见过的老太太添了一座新坟。
说来也怪,那年清明之后,枣树底下,再没人听见板凳响了。
只是每年腊月廿三那天一早,张木匠推开后院的门,总能看见——
那条青石板凳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枣树叶子,像是被人坐过之后,又轻轻拂过一样。
村里老人讲,张木匠家的老太太前年也走了。走之前,她拉着王氏的手,交代了一桩事:
“咱们家那棵枣树,是从我娘家挪过来的。我娘家姥姥,死的时辰不好——是腊月廿三夜里,坐在枣树底下剥蒜剥到一半走的。”
“走的时候,脚上穿着一双绣花棉鞋。”
“后来迁坟,那双鞋没找到。”
至于那双鞋去了哪儿,那缕念想又是怎么跟着一棵枣树从奉天那边挪到柳条边外的,老辈人讲不清楚,张家的族谱里也没写清楚。只是从那以后,张木匠家的枣树再没砍过,那条青石板凳也再没挪过。
听说直到如今,凤凰岭脚下张家的老宅子还在,那棵老枣树还在。
每年腊月廿三那晚,村里人都不爱从他家门前过。
——老乡们不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