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廿三,奉天往北走,过了开原再往东,有个地名叫柳条沟。柳条沟不种柳条,光秃秃一片黄土坡子,坡上蹲着一座废窑,是前清烧过缸的。早年间窑口有十几个匠人,后来不知怎的,窑塌了半边,死了人,窑主赔不起,跑了。剩下这半截废窑就这么撂在坡上,谁也不动。
说话的人姓邱,叫邱老四,是个跑山货的,每年冬天往山里收皮子,再赶着牛车往奉天城里送。那年腊月廿二夜里,他赶着车从清原那边回来,走到柳条沟底下,天就黑了。东北的腊月黑得早,风一刮,像刀子刮脸。邱老四本来想绕过去,可他走岔了道,牛车陷进了一条半冻不冻的泥沟里。
他骂骂咧咧下车想卸套,可手刚摸到牛鼻子,就听见坡上传下来一阵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狗叫。是一种低低细细的、像妇人哼歌,又像小炉子烧火时”呼——呼——”的那种喘气。邱老四抬头一看,半截废窑的窑口那儿,冒出一缕白烟。
那烟不是往上飘,是往四外散,像有人拿扇子往窑口扇。烟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身子一晃一晃的,像在往窑里添柴。
邱老四干跑山货的,胆子不算小。可那年月,关外讲狐仙讲得凶,谁都知道深山老林里住着”老辈儿”。废窑里出烟,人不烧窑,那是啥在烧?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出声,拽着牛鼻子悄悄往沟底下退。
烟越散越广,那人影忽然转过头来。
邱老四说他一辈子忘不了那张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白,可那团白里头有两个黑洞,像是眼,又像是窑口漏出的气。人影冲他笑了笑,嘴里冒出一股白烟,那烟顺着风直往他脸上扑。邱老四一下就觉得自己眼皮子沉了,像有人拿棉花往他眼睛上糊。
他心里一激灵,想起他姥姥活着时候教他的话——遇着”岔气的”(当地对狐仙的称呼),不能接话,不能对视,得装傻,嘴里念”土地爷在上”。他嘴里嘟囔着,扭头就走,也不管牛车了。
走到沟底下他才敢回头。坡上那废窑,窑口里的烟没了,人影也没了。可他车上那张搭皮子的旧毡布,无缘无故地烧了一个角。
邱老四说他那晚住进了柳条沟底下的小店,店掌柜姓崔,一听他说这事,脸色就变了。崔掌柜说:”老四,你命大。前年腊月,也有个人走到那窑底下,是个收山参的。他比你胆子大,听见动静还往上爬了两步。第二天我们找到他,冻死在窑口外头,脸是笑着的,可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了。”
“咋没的呢?”邱老四问。
崔掌柜压低声音说:”听老辈子讲,那窑当年塌的时候,压死了个窑工。窑主怕吃官司,把那窑工埋进了窑堂里。后来那窑主跑了,可窑工没走——他借了窑里的火,烧成了个’烟身子’。他不害人,可他要烟抽。路过的赶路人,要是在他跟前叹一声气、叹一声累,那股子’累气’就被他抽走了。抽多了,人就空了。”
邱老四摸了摸自己毡布烧的那个角,半晌没说话。
后来有年开春,柳条沟底下修路,那半截废窑被推土机给推了。推土机师傅说,窑堂底下挖出一具尸骨,骨头是黑的,像被烟熏过。骨头旁边放着一只旱烟袋,铜烟锅,杆子是白木的,烟锅里还装着一锅子没抽完的烟丝。
修路的工人没敢拿,拿了怕犯忌讳。可第二天再去工地,那烟袋不见了。当天晚上,看工地的老刘头说,他听见工棚外头有人”吧嗒吧嗒”抽旱烟,烟味儿飘进来,是关东老烟,劲儿大。
老刘头没敢出去看。
第二天,工棚里的烟味还没散,可工棚里那盏洋油灯的灯捻子,不知道被谁剪走了一截。灯捻子上头,有个烧焦的黑印子,像是被烟锅子烫的。
这事后来传开了,柳条沟底下的人都说,那窑工走是走了,可他那杆烟袋没舍得丢——他成了”烟身子”,走到哪抽到哪,抽的还是他当年在窑里烧缸时候抽的那口老关东烟。
邱老四后来再跑那条道,宁可绕二十里,也不走柳条沟。
有年我去清原那边收旧书,跟一个姓郝的老人说起这事。老人抽着旱烟袋,半晌才说:”你说的那个烟袋子,是不是铜烟锅、白木杆、烟锅底有个’福’字?”
我一惊:”您咋知道?”
老人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那是我二叔的。我二叔当年就是那窑里的窑工。”
我问他:”那尸骨……”
老人没答,磕了磕烟袋,又装了一锅子,点着,吧嗒吧嗒抽起来。烟在屋里散开,我忽然闻到一股子味儿——不是旱烟味,是一股子烧窑的、带着土腥和炭焦的味儿。
我抬头看老人,老人脸上笑眯眯的,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像——
烟里飘出来的一团影子。
后来我没再去过清原。至今柳条沟那座窑在不在,烟袋子落在谁手里,老辈人讲不清。可村里有个规矩:冬天路过废窑,千万别叹气。
你若叹气——
那口烟,可能就点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