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柳条屯的李跛子死了。
消息传开是后半晌的事。屯里人没几个掉眼泪——李跛子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废人,三十来岁,腿瘸得厉害,靠给队里喂牲口过活。他爹妈早没了,连个正经亲戚都没剩下。按说这样的人死了,屯里顶多派两个壮劳力拉去后山埋了就是。
怪就怪在死法。
头一个发现他的是赵寡妇。她早起去井边打水,井沿上挂着一条麻绳,绳子那头垂到井里。她还当是哪家淘气的孩子把水桶绳解了,就探身子往下瞅了一眼。
这一瞅,赵寡妇扔下水桶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叫。
李跛子就泡在井里。水没到胸口,脸朝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更怪的是他那只手——右手举着,伸出水面,攥着一块黄裱纸。纸已经被井水洇透了,可上面那几个字还看得清,是用朱砂写的:
“李跛子欠债,今还。”
赵寡妇说,那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人写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拿爪子划拉出来的。
屯里的老人听见信儿,围着井口瞅了半天,谁也说不清这纸是哪来的。李跛子是个文盲,认字都费劲,更别提写字了。再说井口平时拿石板盖着,三块石板压得严严实实,底下还塞着去年新编的柳条筐——这是老规矩,说是为了挡脏东西。
可那柳条筐还在一边扔着,像是被什么力气从里头拱开的。
“不能就这么拉上来。”
说话的是东头住的孙瞎子。他不是真瞎,就是眼神不好使,常年戴着一副破墨镜,在屯里专门给人看香、出马、瞧虚病,辈分也高。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烧着三炷香,对着井口跪着磕了三个头。
“这是底下有人叫他。”孙瞎子站起来,声音发颤,”欠债还债,天经地义。可这笔债不是阳间的。”
二队队长是个不信邪的壮汉,听了这话冷笑一声,叫了两个人下去捞。绳子系在腰上,人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上来了,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井、井里……”那人牙齿打战,”底下有人说话。”
“说啥?”
“喊、喊我名字。还叫小名。”
这话一出,围在井边的人”哗”地退出去一丈远。屯里的人都知道,这口井是光绪年间挖的,井壁上还刻着字,写的是”镇”和”安”。井旁边立过一块石碑,后来不知道被谁推倒了,碑座还在,上头的字早叫雨水浇没了。
队长脸色也变了,但还是硬撑着,让人拿长杆子把李跛子的尸体钩上来。人捞上来之后,怪事更多了——李跛子的脸上那块笑纹还在,怎么抹都抹不掉。右手死死攥着那张黄裱纸,掰都掰不开,最后还是孙瞎子让人拿剪子把手指头剪了一个小口子,才把纸取出来。
孙瞎子把那张纸拿回去,对着灶王爷烧了。烧的时候,那纸竟然从灶膛里蹦出来三次。
“找替身呢。”孙瞎子蹲在灶台边上,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李跛子还完了,就该轮到别人了。”
这句话当晚就传遍了整个屯。
第二天一早,没人敢去井边打水。第三天还是没人。第四天,赵寡妇家里的小子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井里凉,井里凉……”
赵寡妇哭着去找孙瞎子。孙瞎子叹了口气,说这事他管不了,得去请一个人。
“哪个?”
“老沟的萨满奶奶。”
老沟离柳条屯三十多里地,骑马都得大半天的路。萨满奶奶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她额吉,岁数大得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她在老沟的山沟子里住了一辈子,早年间据说给大户人家的祖宗立过堂子,后来不知为啥一个人搬到了深山里。
额吉来得第三天,正赶上小年。她在屯里的祠堂——其实就是一间破土坯房——里点了一堆火,拿一面旧鼓敲了半夜。半夜时分,鼓声停了,额吉走出来,脸色灰白,跟屯里几个主事的人说:
“井里头不是一个人。”
“是几个?”
“七八个,都是横死的。最早的那个是清朝挖井时候填进去的,是个哑巴,活埋的。”额吉的声音沙哑,”他们要找替身。李跛子只是第一个。”
屯里人吓坏了,问怎么破。额吉说,井不能填——填了更糟,会把那些东西闷在地底下,整屯子都得遭殃。只能用柳条筐重新编一个,把井口封死,再用黄裱纸写上”止”字,贴在石板上。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得有人在井边烧纸磕头,一直磕到出月亮。
“磕几个头?”
“一个替一个。李跛子算一个,要是再死一个,就得多磕一个。”
那年冬天,柳条屯再没死人。可井里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半夜路过的人说,能听见里头有人喊名字,一声接一声,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屯里活着的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屯里人听着耳生,压根不认得。
开春以后,那口井被废掉了,屯里另打了一口。可井没填,柳条筐一年编一回,贴在石板上的黄裱纸也一年一换。这事儿传到公社,公社干部说是迷信,让人把柳条筐烧了,把石板掀了。
那一年,柳条屯死了四个人。
后来没人敢动那口井了。再后来屯子并村,人走了不少,可守屯的老辈人讲,每年腊月二十三,还是能听见井底下有人说话。喊的是谁的名字听不太清,但要是你夜里路过那井边,一准儿能听见自己的小名。
老人说,这事儿记在柳条屯的族谱里,可惜族谱早毁了。也有当年在屯里住过的人说,那是井里的回声,风一吹就跟人说话似的。
到底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清。
只是柳条屯从那年起,再没人敢在井边大声喊别人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