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雪大得邪乎。
柳条边墙外头二十里,有个窝棚叫张家店。说是个店,其实就三间土房、一铺大炕,外加一个豁牙漏风的马架子,专卖给赶牲口、贩皮子的过路人。掌柜的姓张,叫张四海,五十来岁,鳏夫一个,带着个傻侄子看店。
腊月二十三那天,店里住进一个老客。
说是老客,其实也就四十出头,穿一身灰布棉袍,戴顶黑绒帽壳,干净得不像是走雪路的人。他牵了一匹青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只箱子,一只漆皮剥落,一只却油光锃亮,像新打的一样。
张四海打量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不像是做买卖的。
做皮子买卖的,眉毛上挂着霜;贩粮的,手指头裂得跟松树皮似的。这位倒好,手白白净净,连个冻疮都没有。
“客官,打哪儿来?”
“奉天。”那人笑了笑,声音不高,”往吉林去,走亲戚。”
“这天,走亲戚?”张四海抬头看了看外头的雪,”再往北,这雪怕是能埋了牲口。”
那人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劳烦,烫壶酒,切盘牛肉。”
银子是好的,成色十足。
张四海不再多问,转身去灶上忙活。
酒烫好了,牛肉切了,他让傻侄子端过去,自己躲在灶坑后头,悄悄往外瞅。
就见那人从那只油光锃亮的箱子里,取出一张帖子——红底洒金的拜帖,搁在炕桌上,对着空处拱了拱手,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啥,听不真切。
但张四海耳朵尖,隐隐约约听见一句:”……借贵店一席,容小住三日。”
对着空气说。
跟谁借?
张四海头皮一炸,酒壶差点没撒了。
他赶紧把傻侄子拽回来,按在灶坑边不让动。
“叔,我饿——”
“闭嘴!”张四海压低了声音,”今晚不管听见啥,你不许出这个门,听见没?”
傻侄子愣愣点了点头。
入了夜,外头的风呜嗷叫唤,雪粒子打在窗棂上,跟撒沙子似的。
张四海蹲在灶坑后头,借着一盏豆油灯的亮儿,盯着那间客房的方向。傻侄子早就睡了,蜷在草窠子里打着鼾。
约莫三更天——
门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脚步,是踩雪的脚步。
咯吱,咯吱,咯吱。
由远而近,到了店门口,停住了。
接着,是三下叩门声。
咚、咚、咚。
不重,但极规矩。
张四海攥着劈柴的斧子,大气不敢出。
就听见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人低低的声音传出来:”来了?”
外头没人应声。
但张四海看见,门帘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钻了进去。
一股子风顺着门帘缝儿挤进来,张四海鼻子抽了抽——
香。
不是檀香,不是灶上的烟火气,是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像深山里开的那种不知名的野花,又像是谁家姑娘身上的脂粉气,但更冷,更透。
那晚他没敢出灶房门。
傻侄子睡得死,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张四海偷偷从灶房窗户往外瞅。
客房门关着,那匹青骡子拴在桩子上,尾巴一甩一甩,喷着白气。
门帘一动,那人出来了,手里端着个铜盆,往院子里泼水。
泼完了,他回头冲屋里说了句:”今儿天冷,委屈二位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女声。
娇滴滴的,软绵绵的。
张四海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一整天没敢靠近那间客房,连送饭都是傻侄子端的,自己躲在灶房里啃窝窝头。
到了下午,他又听见那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只漆皮剥落的旧箱子说话:
“……明日动身,先往欢喜岭,再到团山子,劳烦给那边带个话儿。”
箱子里头没声儿。
但那箱子盖子,啪地跳了一下。
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
第二天夜里,又有人敲门。
还是三下。
还是那股子说不清的冷香。
第三天夜里,还敲。
那三天里头,张四海听见客房里笑过、唱过、也哭过一回。哭的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三天后,那人要走。
张四海这才壮着胆子出来,牵过骡子,帮着往槽上拴。
那人笑呵呵递过来一锭银子:”老哥,辛苦了。”
张四海没敢接,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客官,您那屋里……”
“哦,”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家里几个妹妹,不爱出门,就借您这地方聚了聚。”
张四海咽了口唾沫:”人呢?”
“走了,天亮前就散了。”那人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老哥,这话您就烂在肚子里。往后这店,关东来的女客,您少留。”
说完,他牵着骡子,咯吱咯吱,往雪里走了。
张四海攥着银子,愣在原地。
后来他回客房收拾——炕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三张拜帖。
红底洒金,跟那人从箱子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每张帖子上都写着字,他不认得,但傻侄子拿过来瞅了一眼,愣头愣脑说:
“叔,这上头画了个狐狸。”
张四海一把把帖子塞进灶坑里,烧了。
青烟绕着房梁转了三圈,飘出门外。
后来这店他没再开下去。
有人说他把店盘出去了,搬到了辽阳;有人说他死在第二年开春,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灰——像是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
但村里老辈人讲不清的是:那三张拜帖,烧没烧透。
因为第二天清早,有人看见他店门口的白雪上,有一串小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三个趾头,一路往北,踩进了柳条边墙外头的雪窝子里,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