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刚过,屯里杀年猪的腥气还没散干净。
老胡家在西岗子上住,独门独院,三间土房夹着一垛杖子。前头是大道,后头就是荒甸子,再往北走半里地,是一片早年撂荒的瓜地,瓜地尽头立着几棵老柳树,柳树底下据说埋过清末逃兵,谁也说不准。
老胡那年四十七,媳妇带着闺女回了娘家,预备过了小年再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守着,白天劈柴、喂猪、扫雪,到了夜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喝两盅烧酒,再睡。
出事那天的前两夜,他就觉着不对劲。
头一更天,屋里忽然冷了。不是炕不热,是那种从地底往上冒的阴冷,灶坑里的火明明还烧着,窗纸上的霜花却一层一层厚起来。他披了件棉袄下地,往灶里添了两锹柴,火苗子反倒矮了几分。
他嘀咕一句”这贼冷的”,缩回炕上。
刚躺下,听见院里”咚”的一声。
像是有谁把个东西搁在了窗台上。
他屏住气听,没动静。又过了一刻,那声音又来了一下,这回轻,像是拍了一下。
老胡胆子大,抄起灶台边的劈柴斧子,摸到窗前往外瞅。
月牙儿刚出来,照得院里雪地白花花一片。窗台底下啥也没有。
他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院子里空荡荡,连鸡窝里都没响动。低头一看——
窗根底下,搁着一只碗。
青花瓷的,碗底朝上扣着,碗沿上沾着一圈黄泥。
他没敢动。把门重新闩上,退回炕沿坐下,攥着斧子坐到天亮。
第二天白天他去看,那碗还在原处扣着,周围一个脚印也没有。雪地上平平整整,连鸡爪印都没一个。
他拿棍子把碗翻过来——
碗里头,盛着一撮灰。
细面面的灰,烧纸钱烧剩下的那种。
他心里咯噔一下,把碗扔进了灶坑里烧了。
那天他跟屯东头的老孙头学,老孙头抽着旱烟眯起眼:
“你西岗子那片,前清时候是个乱葬岗子,埋过闹胡子那年死的无辜人。你那杖子外头那条道,是条阴道。腊月里别一个人守着。”
“她借碗干啥?”老胡问。
老孙头没接话,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半晌才说:
“借碗,是要你一个’器’。你不给,她下回就不借了,直接来’借’别的。”
老胡心里犯嘀咕,但嘴上硬,说我一个打铁的,怕她个鬼?
第二夜,他干脆没睡。把灯挑亮,斧子搁在炕头,斜靠着被垛子,瞪着眼等。
二更天过了,三更刚敲,屋里又冷起来。
这回冷得更邪乎——他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直接挂成霜。
然后院里响起了脚步。
不是”咚”,是”沙、沙、沙”,像谁穿着布鞋在雪上走,绕着杖子转了一圈,停在了正房门口。
老胡攥紧斧子,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门没响。
窗响了一下。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一下比一下轻,像是有人用手指肚轻轻叩窗棂。
老胡猛地把灯吹了。
屋里一下黑到底。
他听见门轴”吱呀”一声——不是风,是有人在推。
门闩子是铁的,他白天换上的,他听见那铁闩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
“咣当”一声,闩子居然自己跳了。
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那条缝里”呜”地灌进来,吹得炕上的油灯罩子直晃。
老胡瞪大了眼——
门缝里,慢慢伸进一只手。
女人的手。
瘦、白,指甲涂着蔻丹,那种民国时候戏班子里的红,指尖却沾着黑灰。
那只手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把门推开。
接着,一只脚迈了进来。
穿灰布鞋,鞋面上绣着半朵牡丹,针脚极细。
再往上,是一身灰布衣裳,立领盘扣,料子半新不旧。
最后是那张脸。
月牙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那张脸照得发青——
三十来岁的妇人模样,瓜子脸,眉心一颗痣。眼神却不对,是空的,眼珠子不会转,像是用墨点了两颗黑豆粘在眼眶里。
她没看老胡,径直往灶台那边走。
走到灶台前,她站住了,伸手——
从碗架子上拿下了一只粗瓷大碗。
老胡喉咙发紧,刚要出声,那妇人忽然侧过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看”,老胡头皮都炸了。
那眼珠子里头,分明是两只灰白色的小狐,蜷在眼眶里头,瞪着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望他。
他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掐住,发不出半点声。
那妇人端起碗,转过身,冲他微微一福——
“借碗一用,三日后来还。”
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
说罢,她端着碗出了门,老胡眼睁睁看着她往院外走,走到杖子根底下时,那灰衣裳忽然一矮,整个人连着那碗一起钻进了雪里,无声无息。
雪面上,连一个坑都没留下。
老胡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他抓起斧子冲到门口,外头北风呜咽,院里啥也没有。
他低头一看——
灶台那边的碗架子上,那只粗瓷大碗,稳稳当当摆在原处。
可碗底朝上。
碗沿上,沾着一圈黄泥。
老胡这回没敢烧那只碗。
他把碗原样扣在窗台上,又拿一柱香插在碗底,压了张黄表纸念叨了几句,权当是应了这事。
那一夜他再没敢睡,裹着皮袄坐在炕上熬到天亮。
第二天他请了屯里看过香的李婆子来看。
李婆子拄着拐杖绕院子走了一圈,又拈了把灶坑里的灰闻闻,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孤魂。”
“是狐。”
“老狐,借你家’器’,是要过路。”
“她怀里的崽子死了,过不去阴阳界,得借活人的碗,盛一碗灶灰,做个窝。”
老胡颤着声问:”那咋办?”
李婆子说:”你既然应了她,就等三日。她若还碗,你把碗搁在院外老柳树底下,别问、别看、别回头。”
“若不还呢?”
李婆子没吱声,把那柱香拔了,临走才扔下一句:
“她要是不还,你往后三年,别一个人守夜。”
三日。
老胡守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天快擦黑,他迷糊打了个盹。
醒来时,窗台上空了。
碗不见了。
黄表纸还在,香灰散了一窗台。
他揉揉眼,披衣裳跑出去看。
雪地上,一道浅浅的痕迹,从窗台延伸到杖子根,再往北,歪歪扭扭通向瓜地那头的老柳树。
他没敢跟过去看。
第二天白天他去老柳树底下找,那只粗瓷大碗,稳稳当当扣在树根一个窟窿里,碗沿上的黄泥没了,干干净净,碗底刻着一个”胡”字——是他家早年间自己用碗钻子刻的记号。
他把碗收了回来,再没敢用。
后来这碗被他锁进了箱底,一直到解放后破四旧那年,被他儿子糊里糊涂砸了。
老胡活到了七十八,没病没灾。
只是晚年糊涂了以后,常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念叨:
“她借碗,借碗……三日后……还了……”
问他啥碗,他又不说了,眼珠子直直盯着窗外头的荒甸子,嘴角带着一丝笑。
屯里人讲,老胡走的那个冬天,西岗子外头那片瓜地里,老柳树底下,每到三更天,都能看见一团灰影子在雪地里蹲着,像是在用爪子刨土。
刨一刨,停一停,朝老胡家那个方向望一眼。
老乡们不愿多说,只道那一片地,后来再没人去开过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