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八,团山子屯东头老孙家的儿媳妇,在井沿上坐了一夜。
屯子里的人都知道,那口井是清末跑毛子那年挖的,土层塌过一回,后来又淘过一回,水一直清亮,养活了大半个屯子。可那年入冬以后,井水忽然发涩,压出来的面条汤底色发乌,连爱喝茶的孙老爹都说,水里头带股子草药味。
开头是孙家小儿媳妇先觉出来的。
她娘家住在六十里外的高台子,嫁过来才两年,话不多,眼皮底下总挂一层青。老孙头说她身子弱,嘱咐她别碰凉水,她倒好,偏偏每天早起要去井边压水。腊月二十那天早上,她拎着桶回来,撂下桶就蹲在灶坑边,半天没动弹。
孙婆婆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说:”妈,这井里……有人跟我说话。”
孙婆婆手里的簸箕啪嗒一声扣在地上,愣了一息,骂她:”胡说八道,大清早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小儿媳妇抿了抿嘴,没再吭声。第二天照样去压水,回来时脸色更白一点。到了腊月二十五,她洗菜时手一抖,把一只腌萝卜坛子摔成了八瓣,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孙婆婆这才觉出不对。
“这丫头是冲撞了东西。”她私下跟孙老爹嘀咕。孙老爹是老派庄稼人,半辈子不信邪,只皱眉:”井水的事儿我查过,井壁塌了一块,外头渗进了泥。明儿叫人淘淘。”
淘井那天进了腊月二十七。
是邻居张二和小叔子孙禄下的井。下去前,孙老爹在井口烧了三炷香,又往井里扔了几枚铜钱,念叨了几句”打扰老井仙家,多担待”。张二是个闷葫芦,吊下去半晌没言语,绳子一提一放,灰土扑扑地往上涌。
淘到一半,绳子猛地一抖。
井口围着的几个人都吓了。张二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闷闷的:”底下……有东西。”
孙老爹问:”啥东西?”
“一截木头。”
“搭上,拽上来。”
绳子吃力地往上绞,绞上来却不是一截木头。是一只木匣子,巴掌长,乌涂涂的黑漆,边角已朽,里头垫着几片发黄的草纸。草纸里裹着一只小小的铜簪,簪头刻的是一朵半开的梅花。
张二爬上来时腿都软了。
“那匣子……压在井壁塌下来的石头底下,”他蹲在井沿上喘气,”我摸它的时候,井里的水忽然往两边分了一下。”
孙老爹没接话。
那只铜簪他认得——他娘临终时,攥在手心里的,就是这一只。
小儿媳妇从此不对劲了。
她不再每天清晨去压水,改成下午天麻眼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井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对着井口里那一方黑沉沉的水影。叫她也不应,推她一把,她回过头来,眼珠子乌漆漆的,像两口小井。
孙婆婆后来回忆,那几天小儿媳妇的眼睛里没人气。
腊月二十八夜,下了一场薄雪。
孙老爹睡得早,鼾声刚起,窗户外头有动静。是小儿媳妇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月白棉袄,从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清水。她没穿鞋,光脚踩在雪地里,脚印往井台那个方向印过去。
孙婆婆原本也睡了。
她是被一阵阵低低的说话声弄醒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听不清词儿,像是有个女人在极小声地念叨。她推了推孙老爹——老头这晚睡得死,沉得推不动。
她披了袄子起来,推开房门。
雪地里,月亮被云遮了半张脸。她看见小儿媳妇正站在井台边,弯着腰,把碗里的水往井里倒。一边倒,嘴里一边念。她这回听清了几个字——
“……回来……看我一眼……”
孙婆婆头皮一炸。
她喊了一声”丫头”。小儿媳妇没回头。碗里的水倒完了,她把碗放在井沿上,慢慢蹲下来,贴着井口,向下头听。
孙婆婆一咬牙,几步抢过去把她拽了起来。这一拽,她才看见小儿媳妇脸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泪。两道脸蛋冻得通红,嘴角却翘着,像是在笑。
“丫头,你听见啥了?”
小儿媳妇眼睛直直地盯着井口,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娘……她在底下哭。”
那一夜孙婆婆没敢睡。
她把小儿媳妇拖回屋里锁在炕上,自己坐在灶坑边守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孙老爹脸色铁青地去找了屯里出马看事的老魏太太。
老魏太太是个黢黑的矮个儿老太太,住在屯西头的土房里,香案摆了三层。她进门先不看病,先去井边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也变了。
“这井,不该淘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生米,扬在井台上,念了几句,又蹲下来,把耳朵贴到井口,半天没动。
最后她站起来,朝孙老爹说:”那匣子里的铜簪,是你亲娘的?”
孙老爹顿了一下,点头。
“你娘走的时候,攥着这只簪子,谁也扒不下来。后来下葬,簪子揣在袖里陪了葬。”
老魏太太摇了摇头:”那这个簪子就不是你娘的。你娘那只,埋在坟里,我三十年前看过。这个,是另一个人托到她身边的。”
“谁?”
“一个三十来岁没生养的妇人。她是在井里没的,临死前把仅剩的传家物件塞进井壁的缝里——”
她顿了一下:”她想保住这个簪子,等她男人回来,替她簪在头上。”
孙老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嫁过来之前,他爹有过一房媳妇,难产没的。后来他爹拎着全家往关外奔,路上碰见了逃难的娘俩,娘两个就给收留了。再后来大婆没了,他娘就成了正房。
“那年你爹领你娘过这屯子的时候,”老魏太太轻声说,”那口井里,浮上来一顶破草帽。”
孙老爹半晌没说话。
后来有人问他,你爹当年到底领没领过那个女人,没人能说清。老一辈的都说,孙家老太爷当年是逃荒的秀才,谁知道他从哪个破屯子里捎带过谁。但有一件事能说清——
从那以后,孙家小儿媳妇再也没靠近过那口井。
她后来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没人讲得清。只知道,孙家那头一年的年,没过安生。院子里那块搁水桶的青石板,开春时裂了一道口子,缝里长出一株细瘦的蒿子,到夏天也没人拔。
老辈人讲,这个屯子底下水脉乱,谁也说不清井底埋的是什么。老魏太太临走时只留了一句——
“那口井,是屯子里最早的人刨的。头一锹,刨断了谁的腿,谁都没告诉过。”
直到如今,那口井还在。
夏天屯里人还是照常用它浇园子、洗衣裳。只是没人再把头探下去。谁家小孩要是趴在井沿上,大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井里——有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