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奉天以北三道弯屯要唱三天野台子戏。
屯西头的赵把头攒的头,为的是给他死去五年的老娘做阴寿,请的是吉林过来的”刘家班”,一班人三十来号,连拉带打再带唱。
台子搭在屯当中那棵老榆树前头,夜里挂两盏汽灯,照得雪地发青。
头一天唱的《锁麟囊》,第二天唱的《霸王别姬》,都没出岔子。
出事的是第三天。
第三天唱的是《白蛇传》,压轴一折”断桥”。
戏码子在墙上贴了三天,屯里人都知道。
那天白天落了一场小雪,掌灯的时候雪停了,天阴得发沉,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嘎响,汽灯点着,光晕在雪上头洇出一圈黄。
开戏前半拉时辰,后台出了怪事。
“刘家班”的白蛇——唱青衣的柳月娥,找不见了。
那会儿后台乱糟糟的,戏子们都在上妆,箱笼摞了半人高。
管事的刘二爷满后台喊了一遭,妆房里没人。
他正骂着,转身去掀帐子,忽然”嘶”地一吸凉气——
帐子后头那面大镜子里头,站着个人。
不,是有个人影在镜子里站着。
穿一身白,头上簪着白花,垂着手,脸冲着镜面,看不清眉眼。
刘二爷头皮一炸,攥住帐子的手没敢松。
他喊了一嗓子:”谁?”
镜子里那人影没动,衣裳倒像是被风撩了一下。
旁边正在上妆的花旦”小辫子”听见了,侧过脸来瞅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扯住刘二爷袖子:
“二爷,那衣裳……不是戏服。”
可不是。
那衣裳是素白绣花的,裙摆拖到脚面,是老派做白事才穿的”孝衣”。
戏服哪有那么素的。
刘二爷喉咙里滚了一下,伸脚去踢那摞箱笼,”咣当”一声响,再看镜子——
没了。
人就跟没出现过似的。
“小辫子”蹲下去,浑身哆嗦:”二爷,这……柳老板呢?”
刘二爷这才回过味儿来,再找柳月娥。
柳月娥在戏台子上。
那会儿戏还没开,台下一个人都没有,她一个人站在台口,脸上带着全妆,水纱勒得紧紧的,身上穿着断桥一折里白娘子该穿的素白帔。
只是她不是站着——
她是背对着台下,面朝老榆树,端端正正地立着。
一动不动。
刘二爷从后台绕到台侧,压着声儿喊:”月娥,月娥。”
柳月娥没回头。
他大着胆子,从侧幕探出手去拉她袖子。
触手冰凉,凉得像从井里捞上来的水草。
他猛一使劲,柳月娥的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了他胳膊上,眼睛半阖,嘴张着,喉里头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台下,离汽灯最近的那一片雪地上,印着一双脚印。
是绣花鞋的印。
可那鞋印,是从台下一直走到台口的——
从观众席的方向。
那天晚上,《白蛇传》没唱成。
刘二爷当着大伙的面把柳月娥扶回后台,灌了两碗姜汤,她才缓过来。
她醒过来头一句话是:
“二爷,方才那折戏,我做过。”
刘二爷愣了。
柳月娥今年二十六,在刘家班唱青衣十二年,打进班子起,唱的就是花旦、青衣,从没唱过整出的《白蛇传》,更没唱过”断桥”。
“哪一年的事儿?”刘二爷问。
柳月娥眼珠不动,怔怔地盯着帐子上那块油渍:
“我五岁那年。”
“那年跟班在关里唱,戏台子搭在一个大户人家做白事的场子外头,那家主家拦了戏台子,非要点一出《白蛇传》给亡人。班主不敢不唱,扮白娘子的,是我。”
“我记得那天雪很大,我上妆上到一半,听见帐子外头有人哭,哭得很长。我出去看,是那家一个穿白孝衣的媳妇,跪在雪地里,朝着灵棚哭。”
“我站在那儿瞅了她一会儿,那媳妇抬头瞅了我一眼——”
柳月娥说到这里,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
“二爷,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跟我唱白蛇妆一模一样。”
刘二爷没敢再问下去。
那夜他在账本上记了四个字:**”不敢再问”**。
后来刘家班离开三道弯屯,再没来过。
屯里人讲,那晚散戏前,戏台子上扫雪的赵把头侄子讲,他在台口捡着一只绣花鞋。
半新不旧的,鞋面上绣着一朵白莲花,针脚是清末的老针法。
那只鞋他给了赵把头,赵把头揣在怀里,没敢给旁人看。
再后来,赵把头把那只鞋埋在了老娘坟前。
三道弯屯现在还在,那棵老榆树也还在。
只是如今没人再在那儿搭台子唱戏了。
老乡们讲,每到腊月雪大的夜里,远远的,能听见老榆树那个方向,传来隐隐的胡琴声。
拉的是”断桥”里那段【南梆子】:
“小青妹且慢举龙泉……”
声儿不大,像是从雪里渗出来的。
走近了,就没了。
有胆大的小伙子扛着锄头去看过,戏台子早没了,那儿只有半尺深的雪,地上干干净净。
只是那棵老榆树的根底下,常年落着一层白花。
不是雪。
是布头。
烧不掉的,撕不烂的,白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