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北沟屯的孙把头带伙计们进山伐红松,临走前把媳妇刘氏托给了隔壁王嫂照看。
王嫂是屯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夜里睡不着便搬了针线篓子过来陪着。刘氏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肚子大得翻身都费劲,俩人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到了三更天,王嫂困得眼睛睁不开,说嫂子你先睡,我缝完这几针也歇。刘氏说那行,你缝完了叫叫我,咱俩一块睡。
王嫂点头,低头缝鞋帮子。
针线篓里没线了,她摸黑去拽炕头的线筐,手指头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还带着温度。
她以为是谁塞的棉絮,顺手往旁边一拨。
那东西动了。
王嫂头皮一炸,猛地缩回手,扭头看刘氏——刘氏已经睡了,鼾声细细的,肚子一起一伏。
炕上就她们两个人。
那团软东西就在炕沿底下。
王嫂不敢动了,眼睛死死盯着黑暗里那一块。线筐摆在炕沿外头,她想够回来,胳膊伸出去,指尖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
是一只脚。
搁在炕沿上,脚尖朝着屋里,脚后跟悬空在外头。
王嫂当时就僵住了。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喊,只是心里头一遍遍念着观世音菩萨。可那只脚就那么稳稳当当摆在那儿,不动,不收,像生了根。
过了不知多久,刘氏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王嫂,你咋不睡呢?”
王嫂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嘘。”
她指了指炕沿。
刘氏迷迷糊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照在炕沿上——清清楚楚,一只穿着黑布鞋的男人的脚,就搁在她们俩人中间。
刘氏”嗷”地一嗓子就哭出来了,捂着肚子往墙边缩。
那只脚似乎被这声哭吓了一跳,”嗖”一下缩进了炕沿底下的黑暗里。
炕沿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嫂反应过来,一把拉过炕上的被子,把刘氏整个儿裹住,连头带脸都蒙严实了。她自己靠着墙坐着,瞪着眼熬到了天亮。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王嫂喊了屯子里几个老娘们过来。几个胆大的婆娘拿着笤帚疙瘩,把炕沿底下的地全扫了一遍,又点灯照了照——炕洞是死的,里头除了陈年灰土和几只死耗子,干干净净。
啥也没有。
刘氏自打那天起就落了病,嘴里成天念叨”那脚,那脚”,到了晚上不敢睡觉,要人陪着。不出一个月,孩子就小产了。
王嫂心里过意不去,去请了镇上胡家沟的胡瞎子来看。胡瞎子是个瘸腿老头,拄着棍子到了刘氏家,进门就吸了一口气,说这屋不干净。
他让王嫂杀了一只公鸡,鸡血滴在炕沿根上,又让刘氏穿了件红肚兜戴了铜镜。三天之后,刘氏的病慢慢好起来了,只是再不敢回那屋睡。
胡瞎子临走时撂下一句话:这叫”借脚”,是那东西赶路赶得急,想借个热炕头歇一歇,原本也没打算伤人。可你们这一哭一喊,把它吓跑了,它那脚还没收回来呢,脚就留在了炕沿上。
王嫂问那是个啥东西。
胡瞎子说,像是个赶夜路的。
王嫂又问,是人是鬼。
胡瞎子摇了摇头,拄着拐出门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夜里听见敲门,别开;听见有人借宿,别应。关外这地方,夜里赶路的,不一定都是人。”
这话在屯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那是山里的老毛子客,死了之后还在赶路;有人说是黑龙江那边过来的”老赶尸”,走到这儿借个道;还有人说,那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赶路的,是刘氏肚子里没保住的那个孩子,舍不得走,回来看娘亲。
到底是个啥,谁也说不清。
只是后来屯子里但凡有孕妇的屋里,半夜里再没人敢不点灯。而炕沿底下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个棉絮还是别的什么,王嫂至死也没跟人提过。
再后来刘氏跟着孙把头搬去了海拉尔,那间屋子空了许多年。
听说后来住进去的人家,半夜总听见炕沿上有什么东西搁上去又拿下来的声音。
轻得很,却一下一下的。
像有人在外头试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