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墙根底下有个皮影匠,姓崔,人称崔小手。
他的手小得出奇,五指却灵巧得很,能在灯影下把一张驴皮刻成会动的人——眨眼、张嘴、抖袖、翻身,全凭那几根竹签子挑着。边墙内外,谁家办白事、谢土、还愿,十回有八回要把他请去。崔小手挑着担子,一头是木箱子,一头是锣鼓家伙,箱子里头糊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到底是人是鬼。
这一年腊月,半截河子村的关东大娘死了,崔小手被请去唱三天谢土影。关东大娘无儿无女,只留下一座土房和三亩薄地。村里人合计着,把她葬在边墙南坡下那处老坟地,再请崔小手来闹一闹,权当是替老人暖暖炕。
头一天开箱,崔小手刚把驴皮人立在白纱布后头,锣鼓家伙敲得热热闹闹。哪知道第一折戏唱到一半,布影里那个”柳枝女”忽然停下了,连眼皮都不眨。崔小手觉着不对劲,他手里攥着那根挑签子——往常那柳枝女是活灵活现要开口说话的,这会儿怎么僵了?他凑近一瞧,那皮影的嘴角竟在慢慢往下撇,像是要哭的模样。
崔小手心里咯噔一下——这皮人是用关东大娘生前压在箱底的那块旧驴皮刻的,村里人说是老人常年盖腿的物件,皮子上留着老人的汗气。崔小手当时没多想,手艺人嘛,给啥料就刻啥。
第二折戏唱完,那柳枝女忽然自己动了——是那种没人挑着也动的动,皮人从立着的竹签上缓缓伏下身,朝着白纱布外头——朝着土房西墙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崔小手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西墙那边是什么?西墙紧挨着边墙,再往西半里路,就是柳条边的边门——那是满清当年设的卡伦,平日里没人走,墙根底下蒿草长得比人高。
但崔小手不敢细想,把那柳枝女硬按回竹签上,强撑着唱完了第二天的戏。村人看得欢喜,说崔小手这回手艺见长,皮人跟活的一样。崔小手苦笑着摆手——他哪敢告诉他们,皮人那一跪,根本不是他挑的。
第三天夜里,要唱最后一场《白蛇传》。崔小手想收尾收得热闹些,把箱底压箱底的”老皮”——那张跟了他三十年的白蛇皮人都请了出来。这皮人刻得极精,蛇尾能一节一节地甩,眼睛用的是两颗碎琉璃珠,在灯下头一转,跟真的似的。
锣鼓敲到”断桥相会”那折,崔小手把白蛇挑到布影前头,白纱布外头看戏的几个老娘们儿正抹眼泪。忽然,那张白蛇皮停了,眼睛不转了,身子僵在那儿。崔小手心说坏了——他低头去摆弄手里那根挑签子,可签子还没动呢,白蛇自己动了。
那皮人慢慢伏下身,朝着西墙——朝着边墙根的方向一点一点磕头。一、二、三,整整三个头。
然后,戏班里那个打小锣的后生忽然叫了一声:”崔爷,您听——外头好像有人在跟咱唱!”
崔小手侧耳一听,夜风里头隐隐约约的,西墙外头居然真有人在接戏腔——也是那几句”小青妹且慢举龙泉”,音儿飘飘忽忽的,跟皮影腔一个味儿,可又透着股子阴冷。
崔小手一把把灯吹了。
灯一灭,外头那戏腔也停了。村里人吓得不敢出气,关大娘的邻居——一个姓秦的老太太颤着声说:”关姐姐生前最爱唱这折戏,唱了一辈子,没人接她的腔,这……这是不是她……”
崔小手一把捂住老太太的嘴:”秦婶子,您老糊涂了,那是我这皮人自己在哼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戏台子——白纱布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盏被吹灭的油灯,灯芯还在那儿冒着细烟。
崔小手连夜收拾箱子要走。村里人不让——说戏没唱完,老人家的魂没送走。崔小手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我这驴皮人只管人间戏,唱不了阴阳戏。”
他挑着担子出了村,身后几个胆大的后生打着灯笼送。走到村口柳条边门底下,崔小手回头一瞧——村子里头那座土房的方向,那白纱布居然自己亮了,影影绰绰的,皮影戏的锣鼓又敲了起来。
后生们撒腿就跑。崔小手没跑,他盯着那亮处看。
灯影里头,那张柳枝女皮人——关大娘皮子刻的那一个——正站在白纱布正中央,自己挑着签子,自己晃着水袖,朝着西墙——朝着柳条边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头。
而那应和的戏腔,就从边墙根底下,从蒿草丛里,一声声地飘过来。
崔小手后来再也没去过半截河子村。有人问他那天夜里到底咋回事,他只把那个柳枝女皮人从箱子里取出来——皮人早不动了,嘴角还撇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关大娘的魂是守在这皮人里了,她不是来闹戏的,她是来送行的。送谁?送她自己那段压在墙根底下的旧年月。”
“那西墙外头接腔的是谁?”有人问。
崔小手把皮人收进箱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边墙外头的事儿,我这皮人管不了。”
打那以后,崔小手的皮影担子再没到过边墙根底下。但他每回刻皮人的时候,总要先问一句——”这皮子,是您自己愿意的吗?”
没人听得懂他这话。只有他箱子里那些个驴皮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在白纱布后头,轻轻地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