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柳条边外的奉天北边,有个叫青石岭的小屯子,刚过了小年,杀猪菜还没烩完,年味儿正往上拱。
屯东头老孙家的小孙子,才三岁,叫拴柱,忽然就病倒了。
不是寻常的发热,也不是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这孩子白日里还好,能吃能喝能闹,可一到天擦黑,就死死闭着眼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鞋……鞋……我的鞋……”
他娘拿新做的小虎头鞋给他,他一脚踹开,瞪着眼珠子哭得更凶。老孙头掐指一算,说怕不是冲撞了哪位,等明儿个去找二婶子看看。
二婶子姓孙,本家嫁出去的闺女,年轻时在长白山跟老萨满学过几手,后来嫁到外屯,可每年腊月都回娘家住几日,正赶上这档子事。
她进了拴柱那屋,绕着炕走了一圈,眉头就拧上了。
“炕沿底下,是不是新添了什么东西?”
拴柱娘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摸。
炕沿下头,原本只搁着一双男人穿的毡靴,那是拴柱爹下井穿的。可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头多出来一只鞋——半新不旧的青布鞋,女式的,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已经发灰的白牡丹。
“这是哪来的?”拴柱娘手都抖了。
二婶子没接那鞋,只让她拿黄纸包了,搁到院子里槐树根底下。
“别让孩子下炕。”二婶子压低声音,”一会儿天黑透,你们都进东屋,门关严实。我在西屋守着。”
拴柱娘想问,二婶子摆摆手:”别问。问多了,它就知道了。”
入了夜,北风呜呜地从窗缝里往里钻。
东屋里,一家老小挤在一铺炕上,拴柱睡在中间,老孙头抱着大烟袋,拴柱爹握着把剔骨刀守在门口。
西屋里,二婶子点了一盏豆油灯,摆了三碗水,一碟子馒头,一碟子生米。她盘腿坐在炕上,眼睛半闭,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劝谁。
半夜子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忽然无风自响,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从树杈上跳下来。
接着,西屋门外的过堂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走,是拖。像是有人穿着鞋,一拐一拐地在门口磨蹭。
“大姐……大姐……”
一个女人的声音,闷闷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二婶子没应,只把那盏豆油灯往门边挪了挪,灯头一晃,门口那层黄纸帘子忽地往里鼓了一下。
“大姐,行行好,借双鞋穿穿……”
“借谁的?”二婶子这才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
门口沉默了一息。
“借……借那小子的。我脚冷。”
“你是哪路的?”二婶子问。
“我是他姑奶奶,”那声音忽地变了,从闷闷的变得尖细,带着笑,”他没见过我,我活着的时候在奉天城里做绣娘,后来……后来就到了这儿。”
二婶子睁开眼:”你在奉天,怎么到了青石岭?”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过堂里那股冷气往屋里涌,豆油灯的火苗缩成了绿豆大小。
“大姐,你别问那么多。”那声音又软下来,带了点哭腔,”我就差一双鞋。你让那小子给我磕个头,认了我这门亲,我保他一辈子不生病。”
二婶子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那三碗水。
最左边那碗,水面微微起了层涟漪,像是有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你是要认亲,还是要替身?”二婶子问。
门外又沉默了。
这一回,沉默得久了些,久到拴柱娘在东屋听见自己心跳。
“大姐,”那声音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哭腔,变得平平的,”你就当行个善。我在这底下蹲了三十多年,没吃没穿没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年我回来看我娘,路过这儿,赶上土匪绑票,把我埋在了你们屯西头那棵老柳树底下。你让那小子给我烧双纸鞋,烧两个元宝,我走。”
二婶子皱了皱眉。
屯西头老柳树底下,确有早年土匪作乱时埋下的几具尸首,乡亲们都知道,可谁也不敢去动。
“你若真要走,”二婶子慢慢说,”为何早不来要,偏要拴柱的鞋?”
门外咯咯笑了一声,笑了半截,又停了。
“因为……他脚上的那双,是新的。”
话音刚落,西屋门帘猛地往里一掀,一股白烟似的东西卷着冷风,直扑炕沿——
二婶子抄起那碟子生米,扬手就撒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像是布袋摔在了地上。
白烟散去,门帘平平整整,再没了动静。
院子里那只绣着灰牡丹的青布鞋,忽然自己着了火,烧成一团灰,被北风一卷,飘过了墙头。
第二天,二婶子让拴柱爹去屯西头老柳树底下烧了三炷香,烧了一双纸鞋,两个纸元宝,又念叨了一通”各走各的路”。
拴柱的病,第二天就好了。
可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老孙家院子里,都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旧袜子,有时候是一块碎布头,有时候是一只没燃尽的香头。
二婶子说,那是她来拿”年例”。
“只要她拿,就说明她没忘了这条道。”二婶子嘱咐拴柱娘,”年例备足了,莫让她等。”
有一年冬天雪大,拴柱娘忘了备。
那夜,拴柱又哭了一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鞋……鞋……我的鞋……”
后来,二婶子走了。
再后来,老孙家搬去了奉天城里。
青石岭老屋塌了一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枯了。
只是屯里老辈人讲,每到腊月小年夜里,若是有人从那老宅子废墟边上过,偶尔能听见里头有女人在哼小调,哼的是奉天城里早年间失传了的一支绣娘调。
曲子哼到一半,就会停。
像是在等什么人,给她递上一双新鞋。
至于那鞋该给谁穿、谁去送、送去哪里,老辈人讲不清楚,也没人愿意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