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后,开原城外六十里的李家窝棚办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有点蹊跷——新郎官李福生,三十二了还没娶上媳妇,他娘赵氏托了好几拨媒人,最后才说下邻屯王家的闺女。迎亲那天,天还没亮,院里的喜棚就支起来了。
李家的喜棚搭得讲究。四根杨木椽子撑起棚顶,棚檐挂着红布彩穗子,里头摆八仙桌、搁红蜡烛,专供接亲拜堂用。村里帮忙的七大姑八大姨进进出出,喜字贴得满墙都是。
可怪就怪在这喜棚上。
迎亲的队伍还没进院,帮忙烧水的刘婶掀开棚帘往里瞅了一眼,扭头就跑出来了,脸色煞白,拽住赵氏的袖子,压低了声儿说:
“老嫂子,你家那喜棚里头……咋坐着个人?”
赵氏一怔:”哪来的外人?怕是帮忙的亲戚累了坐那歇脚呢。”
“不是,”刘婶哆嗦着,”是个穿红衣裳的闺女,脸冲里坐着,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她也不回头。”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可大喜的日子,她不敢声张,嘴上说着”怕是眼花”,自个儿却没敢掀那帘子。
迎亲的花轿到了村口,唢呐声远远地传过来。院里闹腾起来,大伙儿忙前忙后,谁也没再去瞅那喜棚。
新郎李福生穿着一身借来的青呢马褂,胸前一朵红绒花,被几个兄弟架着往正堂走。路过喜棚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
这一瞟,脚就钉在地上了。
喜棚里头,八仙桌后头那把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女人。
凤冠霞帔,盖头是大红的,盖头底下一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那衣裳料子、那穿戴样式,分明就是新嫁娘的妆扮。
可那盖头纹丝不动——人坐在那儿,像一截木头。
李福生头皮一炸,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
他兄弟几个探头进去瞅,里头空空的——啥也没有。
李福生揉揉眼。再看,还是那个端坐的女人。
他兄弟再探头,棚里依旧空荡荡。
这事儿邪性了。
可迎亲时辰耽误不得,李福生被他爹李老广拽着,硬按到正堂拜了堂。新娘子从轿里出来,盖头一掀,是个眉眼端正的姑娘,大伙儿这才松了口气,喜宴热热闹闹地摆上了。
酒过三巡,李福生心里一直不踏实。他借着更衣的由头,又绕回喜棚跟前。
棚帘掀开半扇,他朝里望。
那女人还在。
这回离得近,他瞧见那盖头底下隐约透出一张脸——白得不像话,眉眼像画上去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么一丝笑。
李福生腿肚子转筋,转身要走。
这时候,那女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福生,你欠我一条命,今日来讨。”
李福生魂飞魄散,一口气跑回正堂,拽住他娘的袖子,把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氏听完,脸也白了,可她是个刚强的女人,硬撑着没出声。等客人散尽、新人入了洞房,她才把儿子叫到西屋,关上门,问:
“你好好想想,你欠过谁的命?”
李福生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
“早年间……柳条沟那条命。”
李老广在炕沿上坐着,手里旱烟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那事儿……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李福生那年八岁,跟他爹上山砍柴,在柳条沟边上碰见过一桩事——沟里翻了一辆花轿,死了个新娘子。那新娘子穿着嫁衣,脸摔得稀烂,可手上那镯子是金的,亮晃晃的。李老广动了心,顺手把镯子撸下来揣怀里,拉着儿子就下了山。
那镯子后来被他拿到镇上换了三斗米,换米的时候,李老广还跟人家说”死人身上摸的,怪沉的”。
如今这镯子换来的米吃完了,可那新娘子找上门了。
赵氏听完,半晌没说话。她到底是关外女人,见识过一些东西。她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当年那根撸镯子时顺手带回来的红绸子——李老广说那是新娘子盖头上撕下来的,留着辟邪,一直压在箱底。
她把那红绸子交给儿子:
“去,今夜子时,你把这绸子送回柳条沟原处,对着那个方向磕三个头。回来再把喜棚里的烛火烧尽。”
“就……就这么简单?”
“你试试看。”
李福生半信半疑,可他也没别的法子。子时刚过,他捏着红绸子,摸黑出了院门,往柳条沟方向走。
柳条沟离李家窝棚七八里地。那一夜月色昏黄,秋风刮得高粱叶子哗哗响。李福生走到沟边,找着了当年翻轿的地方——沟沿上还有块当年撞瘪的青石。
他跪下来,把红绸子铺在石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
“姑娘,多有得罪。当年我爹贪心,害了你。你要索命,找他去。我……我今儿个给你赔不是,你放过我,放过这家。”
说完,他起身要走。
身后,那红绸子无风自动,”呼”地一下飘起来,落到沟里去了。
李福生不敢回头,撒腿就跑。
回到家,喜棚里的红烛还剩半截,烛泪淌得满桌都是。他把烛火吹灭,烛台撤了,棚帘掀开透气——
喜棚里干干净净,再没有那个端坐的女人。
第二天,赵氏让人把喜棚拆了,木料拉回家劈成柴火,红布彩穗子全烧了。
事后,李福生到底还是去找了趟他爹。
李老广那年已经五十多岁,听完儿子说的,沉默了一袋烟的工夫,最后长叹一声:
“那镯子换的米,养了你二十年。如今人家要讨,我拿啥还?”
李福生问他要不要去柳条沟烧点纸,李老广摆摆手:
“欠了二十多年的债,烧纸有什么用。你那媳妇进门三天了,稳稳当当的,说明人家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这桩婚事来的。”
他顿了顿:”往后这家里供一供罢。”
李福生没明白。
李老广也不再解释,只说:”你娘懂。”
赵氏后来在自家西屋的墙角,悄悄立了个小牌位。牌位上没写名讳,只写着”柳氏女”。逢年过节,灶上会多盛一碗饭,搁在牌位前头。
这事儿李家人从来不对外讲,可李家窝棚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少都听过一耳朵。有人说是李老广当年做下缺德事,遭了报应;也有人说那柳氏女本就是孤魂野鬼,借着喜棚讨个归宿。
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今没人能说清。
只是李家窝棚后来再办喜事,喜棚再也不搭在正院里了——谁家都把喜棚挪到村外空地上,离自家院子远远的。
村里老人讲不清为啥,只说:
“喜棚底下那点阴气,咱庄稼人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