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辽东边墙外头的雪下得邪乎,一夜能没到膝盖。
我们屯子叫靠山屯,三十来户人家,散在一道岗子底下。岗子上头有一处老宅子,三进院落,青砖到顶,门楼上还挂着半块匾,上头两个字叫人砸去了,只剩个”德”字的右下角。老辈人说,那是前清一个佐领家的宅子,咸丰年间盖的,后来家道败了,人搬走了,宅子就空在那儿。
空了几十年,谁也说不清。
屯里有个姓孙的猎户,叫孙德海,三十出头,光棍一条。那年冬天他娘病了,想吃口鲜鱼,可那年雪大,河冻得邦邦硬,冰底下连条泥鳅都摸不着。孙德海急了,背着叉子就往南边柳条边墙外的冰泡子去。
柳条边墙是早年间封禁东北挖的沟,挖出来的土堆成一道垅,沟里头常年积水,冻成一片一片的冰泡子。那地方离屯子七八里远,平日没人去。
他走到半道,天就擦黑了。
冬天的黑来得快,前脚还有一点灰白,后脚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孙德海正走呢,忽然抬头一瞧——前头岗子上,那处空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子,里头亮着灯。
一盏,亮在正房的窗户上。
昏黄,像是豆油灯那种光,隔着窗纸透出来,把窗棂子都照出影了。
孙德海愣了一下,脚就站住了。他常在这一带打猎,知道那宅子空了少说四五十年了,门窗都塌得七零八落,院里长满了荒草,连只黄鼠狼都不愿意在那儿做穴。
可那灯亮得实实在在。
他心里嘀咕:这谁家这么大胆,敢去那宅子里借宿?他娘还等着鱼呢,孙德海咬咬牙,想绕过去。
绕到宅子后墙根儿底下,他偷偷往院里瞅了一眼。
不看则已,这一看,他后脊梁骨一凉——
院里有人。
一个人影,立在正房台阶底下,穿一身灰布大褂,戴着顶黑毡帽,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孙德海屏住呼吸,那人影忽然抬了下头,隔着老远,孙德海看不清脸,就觉着那人朝他这个方向瞅了一眼。
他下意识把脑袋缩回墙根后头,心跳得扑腾扑腾的。
等了一会儿,再探头,那人影没了。
可正房那盏灯还亮着。
孙德海脑子里转了两圈,想起老辈人讲的话:边墙外头那些空宅子,常有野鬼借宿,借的是宅子的”气”,你碰上了,要么装看不见,要么给它烧点纸。要不,它就跟上了你。
他没带纸。
身上只有火镰、火石、火绒,还有那把鱼叉。
他寻思:我一个大活人,怕它做啥?再说那影儿也没过来害我。他娘病着,鱼得弄,他咬咬牙,硬着头皮绕出了宅子后头,往冰泡子去了。
叉了几条鱼,天已经全黑了。
回来的路上,他又打那宅子跟前过。
远远一瞧,那灯还亮着。
这回他多了个心眼,没敢再看,闷头就往屯里赶。回到家,鱼炖上了,他娘吃了几口,躺下睡了。
孙德海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晃那个灯。邪门的是——他睡着之后,做了个梦。
梦里头他又走到那宅子跟前,门开着,院里亮堂堂的,红灯笼挂了满院。那穿灰大褂的人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说:”德海,进来坐坐。”
他梦里头不知怎的,腿就迈进去了。一进院,堂屋里摆着一桌酒席,八个碟子八个碗,热气腾腾的。那人拉他坐下,递过一碗酒,说:”德海,喝一口。”
他接过碗,刚要喝,忽然觉着不对劲——那碗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一张老人的脸,胡子花白,穿着清朝的官服,胸口还绣着个什么鸟。
他猛地一激灵,醒了。
外头北风嗷嗷叫,窗纸被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他跟屯里几个老人讲了。
有个姓佟的老爷子听他说完,脸就变了色。佟老爷子是屯里管事的,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他懂这些个说道。
佟老爷子问他:”你看清那灯是啥色没?”
孙德海说:”昏黄的,跟豆油灯一个色。”
佟老爷子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昏黄灯,那不是阴灯。阴灯是绿火苗子,飘飘悠悠那种。你说的那灯,是阳间的灯。可那宅子空了四五十年了,谁会去点?”
孙德海说:”我也纳闷。”
佟老爷子想了想,说:”德海,你听我一句话,那地方你别再去了。要去也行,你得听我的——带上三炷香,到了宅子外头,先给那灯烧三炷,问一声’借光可是有主家’。它要是有人答你,你就进去;没人答你,你转头就走。”
孙德海应了。
隔了两天,他娘想吃鱼,他又动了心。带上三炷香,趁着晌午头儿,去了。
到了宅子外头,正午大太阳照着,那宅子破败得厉害,半截院墙都塌了。他把香点着,插在门楼底下,规规矩矩行了礼,问了三遍。
没人答。
可那正房窗户上头,不知咋的,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人影,是一道细细的、竖着的影子,像是一根竹竿,又像是一根笔。
影子一晃,就没了。
孙德海头皮发炸,转身就跑。
回到家,他把香灰倒在灶坑里,谁也没再提。
那年冬天,靠山屯再没人敢走夜路经过那宅子。
后来开了春,有人去看了,说那宅子里的灯早灭了,窗户也塌了一扇。再后来听说,那宅子的地卖给了一个外来的木匠,要拆了盖新房。
拆的那天,孙德海也去了。
拆到正房堂屋的时候,木匠忽然停了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豆油灯,灯芯还是新的。
灯里头有半灯油。
那油清亮亮,跟刚添的似的。
可那宅子空了少说四五十年了,这油是谁添的?
木匠也纳闷,伸手想去端那灯,手指头刚碰上去——
灯”噗”地一声,自己灭了。
一股子凉气,从堂屋里头直往外冒。木匠当时脸就白了,扔了家什就往外跑。
后来那宅子还是拆了,那盏灯不知哪去了。屯里有老人讲,那灯不能扔,得搁在庙里,要不主家要找。
也有人讲,那晚孙德海看见的灰大褂,就是那宅子原来的主家,前清佐领家的后人。佐领家当年败了,走得急,祖上的灯没灭,搁在那儿等着有人续上。
续上了,那灯才算灭。
没续上,它就一直亮着。
至于那佐领家的后人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屯里没人说得清。
佟老爷子前年过世了,临走前跟孙德海说过一句:”德海啊,那灯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讲了。讲了,怕那主家不高兴。”
孙德海点了点头,再没跟外人提过。
我这次讲的,还是他喝醉了酒,自己漏出来的。
至于那晚他到底进没进那宅子、那碗酒喝没喝、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只知道,那盏灯,灭了。
可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靠山屯的老人都嘱咐小辈:
“别走夜路经过老宅子。”
“那灯,说不定哪天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