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柳条边外头的雪下得邪乎,屯子里人都不敢出门。
讲这事儿的人姓吴,叫吴半拉子,住在吉林北边一个靠山的屯子,叫啥名我不说,免得招惹是非。他打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个剃头匠,手艺好,远近几个屯子都来找他剃头。
那年吴半拉子十二,爷爷六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天擦黑,吴半拉子烧了一锅热水,把剃头挑子收拾利索,爷俩就在土房西屋候着,等人来剃头过年。
可那一晚,谁也没来。
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吴半拉子困得直点头,爷爷就说:”你先睡,明儿还得帮我烧水。”
他嗯了一声,钻进被窝,眼皮一合就迷糊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听外屋有动静。
不是风,是脚步声,轻得很,像踩在棉花上。吴半拉子眯缝着眼,从被窝缝儿往外瞅。
西屋和堂屋之间隔着个土门帘子,灯光昏黄,门帘子纹丝没动,可那脚步声就响了——一步、两步、三步,到了门帘外头停了。
然后是咳嗽声。
咳得很轻,像怕吵着谁似的。是个男人的嗓子,老,哑。
吴半拉子心说,这么晚了谁还来剃头?他正要开口喊爷爷,就听爷爷在外屋说话了:”来了?”
那咳嗽声应了一声:”嗯。”
爷爷说:”坐吧。”
门帘子还是没掀开。
吴半拉子就觉得不对劲。他偷偷把被角掀开一点,瞪着眼睛往门帘子方向看。
昏黄灯光里,门帘子下头的缝儿——他看得清清楚楚——露出一双脚。
穿的是靰鞡鞋。
靰鞡鞋没啥稀奇,屯子里人都穿。可那鞋上头露出来的裤脚,是白的。
大冬天的,谁穿白裤?
吴半拉子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爷爷讲过的事儿——柳条边外头,冻死的人多,有些没人认领的,就穿着走。
他没敢吭声,把脑袋缩回被窝,竖着耳朵听。
外屋爷爷说话声很平稳,像是来了熟客:”老规矩?”
那咳嗽声又应了一声:”嗯。”
爷爷说:”成。”
接着是水响——不是灶台上的水,是铜盆里舀水的声音。水声很脆,哗啦哗啦,吴半拉子听得真真儿的。
然后是板凳响,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坐下了。
再然后——
是剃头挑子那头铜盆里的响动,叮当一声,像是剪子掉盆里了。
吴半拉子把被角攥得紧紧的。他不敢看,也不敢动,心里头默念着爷爷教过他的那句口诀——”看不见看不见,灶王爷护着我”。
念了三遍,外屋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很。
连爷爷的旱烟声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半拉子实在憋不住,又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帘子缝儿瞅。
那双靰鞡鞋没了。
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爷爷还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吴半拉子喊了一声:”爷。”
爷爷没应。
他喊第二声:”爷!”
爷爷还是没应。
吴半拉子急了,掀开被窝就下炕,光着脚跑到外屋。灯光还是昏黄的,灶台上的火早灭了,铜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爷爷坐在凳子上,背对着他。
吴半拉子绕到爷爷跟前——
爷爷手里握着剃刀,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墙。
吴半拉子顺着爷爷眼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是爷爷剃头时给人照脸用的。
镜子里头,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的脑袋。
可那脑袋——
没辫子。
不对,有辫子。镜子里那人有辫子,细细一根,垂在脑后。可爷爷面前,根本没人。
爷爷面前空空荡荡,就一张空凳子。
吴半拉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喊:”爷!爷你咋了!”
爷爷这才缓过劲儿来,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
爷爷说:”去睡。”
吴半拉子说:”爷,刚才那人……”
爷爷一瞪眼:”我说去睡!”
吴半拉子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回西屋,钻进被窝,蒙上头。
那一宿,他再没睡着。
天蒙蒙亮,他偷摸爬起来,去外屋看。爷爷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脸色蜡黄,眼圈发黑。
墙上那面铜镜还在。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可镜面右下角,沾着一小撮头发。
黑的。
吴半拉子伸手想去碰,爷爷一把拦住他:”别动。”
爷爷说:”那是他的。”
吴半拉子问:”谁?”
爷爷不吭声,闷头抽了半袋烟,才说:”屯东头老赵家的二小子,三年前冻死在柳条沟里,没人收尸。”
吴半拉子说:”他……他咋来找咱?”
爷爷说:”过年了,得剃头。”
吴半拉子说:”他都冻死了,咋剃头?”
爷爷咳了一声,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说:”活人剃头,剃的是头发。死人在地下头剃头,剃的是因果。”
吴半拉子不懂,问啥叫因果。
爷爷说:”他死得冤,没剃头就走了,怕来年转世投胎还带着前世的样子——阎王爷认不出他是新鬼还是老鬼,得重新过堂受审。那就耽误了。”
吴半拉子说:”那您……您给他剃了?”
爷爷点点头。
吴半拉子说:”我咋没看见人?”
爷爷瞅了他一眼,说:”你不该看。”
爷爷顿了一下,又说:”可你还是看了。”
吴半拉子不敢再问。
后来——
后来那撮头发被爷爷用黄纸包了,塞进墙缝里。爷爷说,得等开春化了冻,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骨灰撒在柳条沟里,就算了了这桩事。
可那年正月没出,爷爷就走了。
咽气前,爷爷拉着吴半拉子的手说:”柜底有个匣子,里头的剪子……千万别用。”
吴半拉子哭着点头。
爷爷又说:”以后有人半夜来剃头,不管认不认识……你都说不在。”
吴半拉子问为啥。
爷爷咳了两声,眼珠子开始散了,声音越来越小:”那剪子……沾过阴间的水……用它剃头,剃出来的不是头发……是……”
最后那个字,爷爷没说出来。
吴半拉子说,他后来翻过那个匣子。匣子里头确实有把剪子,黄铜的,亮得邪乎,像新的一样。可他没敢动,就那么原样放着。
他说,那把剪子到现在还在柜底压着,再没动过。
至于那晚来的”客人”到底是谁,爷爷为啥给死人剃头,那撮头发后来到底烧没烧——
屯子里老辈人讲不清楚,只说吴家那手艺后来断了,吴半拉子再没学过剃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大年三十晚上,要是有人敲你家门要剃头,你得先问问:是给活人剃,还是给死人剃。问错了,那剪子可不认人。”
至于这话是真是假,他也不让人多问。
有些事儿,老辈人不愿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