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抚松境内漫江镇外雪下得邪乎。
天没黑透，雪片子已经压塌了半尺。猎户老邱从山里下来，肩上扛着半扇野猪，酒壶挂在腰后，脚步走得急。
他得赶回漫江屯，老娘在家等着他送年肉。
雪地白得晃眼，山道两边的老林子黑压压一片，树影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老邱嘴里哼着小调，闷头往前走。
走到一处三岔地——左边往漫江屯，右边往二道岗，往前是条废弃的采参道。
老邱正要往左拐，忽然听见前头雪地里有人”吱呀”了一声。
他站住脚。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一块青布巾，脚下是双绣了梅花的黑布鞋。
看不清脸——雪光太亮，那人背对着他，肩头落了一层雪。
老邱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夜三更哪来的娘们儿？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喂——走道儿的？”
那人没答，身子缓缓转过来。
这一转身，老邱的酒醒了一半。
那娘们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两只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嘴角似笑非笑。最让人瘆得慌的是，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斜斜长长的，可雪地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嘴角咧得比正面大了一倍。
“大哥，”那娘们儿开口了，声音清清亮亮，”漫江屯咋走？”
老邱咽了口唾沫，说：”我也往漫江屯去，一道走。”
那娘们儿笑了笑：”成。”
两人就一前一后走起来。
老邱走在前头，那娘们儿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远。他不敢回头，又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雪地里没有脚步声。
只有咯吱咯吱——那是老邱自己踩雪的声音。
他心里发毛，但嘴上不敢说。这漫江一带老辈人都传，山里头有狐仙修人道，常变作女人在雪夜借道。你若不点破，她借完道就走；你若点破，她便缠你一辈子。
老邱装作没事人一样走，脑子里只想快点到屯。
走到半道，那娘们儿忽然开口了：”大哥，你这酒壶里装的啥？”
老邱说：”烧酒。”
“能给我喝一口不？天冷，冻得脚木。”
老邱心想，给就给吧，反正一条道。他把酒壶从腰后摘下来，往后一递。
没回头。
胳膊伸着，等了一会儿。
一只凉冰冰的手把酒壶接了过去。
隔了一会儿，又递回来。
老邱握住酒壶，手心里头冰得透骨。他低头一看——酒壶上头印着五个小指头印，每一个都只有半截指甲长。
老邱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咬紧牙，硬撑着继续走。
又走了一里地，前头远远能看见漫江屯的灯火。屯口老槐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是张瘸子家的。
老邱长出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到了”。
那娘们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从后头传来的，是从他耳边响起来的。热乎乎的，像有人贴着他耳根吹气。
老邱猛地一回头。
身后三步远，那娘们儿正冲他笑。
这一笑——老邱一辈子忘不了。
那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底下，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眼缝里透出一丝绿莹莹的光。
老邱腿都麻了。
那娘们儿开口说：”大哥，到了。”
“多谢你领我这一程。”
说完，她朝老邱福了一福，转身就往屯口走。
红棉袄在雪地里晃，晃着晃着——没了。
老邱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等他回过神来，酒壶还在手里。他低头一看——酒壶里头的酒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清水。
回到家，老娘问他咋回来这么晚。
老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闷头就睡了。
第二天他醒过来，发了一身疹子，腰上、腿上、手背上，全是一块一块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请了屯里的刘半仙来看。
刘半仙问他昨晚遇见了啥。
老邱就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刘半仙听完，沉吟半晌，说：”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修道的狐。她问你借道，你没点破，给她喝了酒，又领了她一程——这是给她积了功德。她那笑不是害你，是谢你。”
“可这疹子……”
“疹子是过路留下的印，没事，三天就退。”刘半仙说，”只是有一桩——往后这漫江屯外的三岔地，夜里你少走。”
老邱问为啥。
刘半仙说：”她认了你的脸。”
这话老邱没听明白。
后来又过了几年，老邱有天夜里喝醉了酒，从漫江屯外那条道经过，又走到了三岔地。
雪下得跟那年一样大。
他迷迷糊糊看见前头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正回头朝他笑。
笑的模样，跟那年一模一样。
老邱那年四十三。
后来屯里人说，老邱那晚上出去找狗，再没回来。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脚印，到三岔地尽头断了。
刘半仙后来讲，老邱那晚遇上的不是狐，是狐渡。狐仙修到一定火候，要在人间借一道人气，渡过最后一关。那笑是谢，也是引。领过一次，便结了缘。缘没尽，便还会再遇。
这话是真是假，漫江屯的老辈人讲不清。
只是打那以后，屯里人都知道——雪夜山道，若有人问你借道，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回头就别回头。
尤其是身后有人笑的时候。
边墙异闻·第一百八十九篇：狐渡——雪夜山道，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