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辽东边墙外头的金厂沟下了一场大雪。
雪厚得能埋了小腿肚,老柳树的枝杈压折了好几根。天刚擦黑,李木匠赶着骡车往家走,路过金厂沟西坡那片乱葬岗子时,听见一阵闷响,像石头砸石头。
他停下骡车,竖着耳朵听。
响了三下,又停了。
李木匠四十几岁,常在这一带跑活儿,胆子不算小,可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彩后头不露面。他本想赶着车绕过去,可那闷响又起来了——这回更清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
他摸了摸腰间的旱烟袋,给自己壮胆,朝响的方向走过去。
雪地里立着一块碑。
那碑立在乱葬岗子西边一个小土包前头,碑不大,青石打的,上头刻的字被雪盖住了。李木匠用手拨开雪,借着微光一看,碑上刻的是”显考李公讳守仁之墓”,下头的立碑人名字他不认识,年月日是大清光绪十九年。
碑后头趴着一个东西。
是一只老龟。
龟盖子有磨盘那么大,颜色发青,四只爪子深深抓在雪地里。它趴在那块碑前头,脑袋微微抬着,朝向李木匠这边。
李木匠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屁股坐雪地里。可那老龟一动不动,只是那么趴着,像是在守碑。
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借着雪地的微光细看——老龟的背上,像是刻着一道印子。
那印子不是天生的纹路,是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上去的。凹痕的形状,像是一个人的手掌。
李木匠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辈人讲过,金厂沟这一带早年间是金矿,有人在山里挖金子挖出了东西,得罪了山神。后来金矿塌了,死了不少人,坟就埋在这片乱葬岗子里头。坟里埋着的,都是当年矿上的苦命人。
老辈人还说,金厂沟里出过一只老龟,活了好几百年,专门驮着那些无主孤坟的碑走,走到哪儿碑就立在哪儿。等碑立稳了,老龟就趴在那儿守,一直守到碑风化得看不清字为止。
李木匠当时听完只当是故事,没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一只,明摆着就是老辈人嘴里说的那只。
他不敢多待,转身要走。那老龟忽然动了,四只爪子在雪地里刨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李木匠回头,看见老龟的脑袋朝他点了点,像是在示意什么。
他顺着老龟的脑袋方向看过去,碑后头的土包上,露出半截东西。
是一只绣花鞋。
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花,针脚细密,料子是好料子。可那鞋已经烂得只剩半截,鞋帮子上全是泥。
李木匠心里发毛,伸手想扒开雪看看,土包里头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他指尖刚碰到那只绣花鞋,老龟忽然猛地抬起脑袋,朝他”嗬”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李木匠听得真真切切,像是个老头儿在咳嗽,又像是在叹气。他缩回手,不敢再动。
老龟又趴下了,脑袋缩回壳里,一动不动。
李木匠站在雪地里,愣了好半天。他不敢拿那只绣花鞋,也不敢往土包里扒。他转身赶着骡车就往家走,一路上不敢回头。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媳妇说了。媳妇骂他胡咧咧,让他赶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李木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过了几天,他托人打听金厂沟那片乱葬岗子的事。打听了好几个人,才从一个姓孙的老汉嘴里听到一段旧事。
孙老汉今年八十多了,小时候听他爷爷讲,金厂沟当年挖金子的时候,从矿洞里挖出过一只小龟。那龟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青色,眼睛是红的。矿工们都说那是山神的眼睛,没人敢动,悄悄给放回山里去了。
后来金矿塌了,死了几十号人,尸首都埋在西坡那片乱葬岗子里头。当时没人收尸,也没人立碑,坟包一个挨一个,连个记号都没有。
再后来,有人在那片乱葬岗子里头看见过一只大龟,驮着一块石头在雪地里走。走到哪个坟包前头,就把石头放下来,趴在旁边守着。一守就是一冬天,开春雪化了,石头就立在那儿,成了碑。
没人知道那碑上的字是哪来的。也没人知道是谁给刻的。
孙老汉说他爷爷亲眼见过那只老龟,龟盖子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李木匠问:”那后来呢?”
孙老汉摇摇头:”后来金厂沟闹了一场山火,烧了小半个月,那片乱葬岗子烧了个精光。等火灭了,再没人见过老龟。”
李木匠听完,心里更疑惑了。他明明前几日在雪地里看见的那只老龟,盖子上有一道手印。那手印是哪来的?
他琢磨了好几天,决定再去金厂沟看看。
等他又到那儿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大半,再过几天就该开春了。
乱葬岗子里那块碑还在,老龟却不见踪影。
碑前头的雪地上,留下四个深深的爪印。爪印旁边,有一串脚印。那脚印不大,像是个女人的,鞋底窄窄的,从土包方向一直往山里头走去,走了没多远就断了,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
李木匠蹲下来看那脚印,看见脚印里落着一片东西。
是一片干枯的牡丹花瓣。
他想起那只半截绣花鞋,想起鞋面上绣的那朵牡丹。他心里一激灵,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揣进怀里,起身就走。
走到半路,他遇见一个过路的老道。
老道穿着破棉袄,手里拄着根柳条棍,看见他从山里头出来,就问:”施主从金厂沟来?”
李木匠点头。
老道捋了捋胡子,问他:”见着那龟了?”
李木匠又点头。
老道叹了口气,说:”那龟驮碑驮了八十年,碑上该有八十年无主孤魂的念想。它背上那道手印,是头一个被它驮碑的人留下的印。那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收尸,死了也没人立碑,憋着一口气没散。老龟驮碑驮到她坟前,她心里头感激,伸手在龟盖子上按了一下。”
李木匠听得头皮发麻,问:”那龟呢?”
老道摇摇头:”驮够了碑,念想也就散了。它往山里头去了,去哪儿没人知道。”
李木匠还想问那块碑下头埋的是谁,那只绣花鞋是谁的。
老道已经拄着柳条棍走远了,边走边唱,唱的什么他没听清。
回到家,李木匠把怀里那片牡丹花瓣拿出来夹在一本旧书里。第二年开春,那片花瓣干了,颜色却没褪,还是红艳艳的。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金厂沟。
再后来,金厂沟那片乱葬岗子被开成了荒地,坟包都平了,那块碑也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只是有人讲,每到下大雪的夜里,金厂沟西坡还能听见闷响,像石头砸石头,”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
那声响是真是假,那只老龟还在不在,谁也说不清。
老乡们不愿多说,族谱里也没记载。
只有李木匠怀里那片牡丹花瓣,还红艳艳地夹在书页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