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柳条边外的老张家要办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办得挺急。新娘子是外屯接来的,姓佟,爹娘都没了,跟着哥嫂过活。哥嫂嫌她白吃饭,早想打发出去,听说张家出了二十块大洋的彩礼,连个庚帖都没仔细看,就点头应了。
张家的儿子叫张守田,二十一,人老实,就是嘴笨。成亲前三天,他娘私下嘀咕了一句:”那姑娘我瞅着眼皮老跳,不定是冲撞了啥。”
张老头瞪了她一眼:”大喜日子,嘴上积德。”
迎亲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小雪刚过,天黑得早。
花轿是雇的,四个轿夫,两个吹鼓手,外加张守田的叔伯兄弟七八个,凑成一队。灯笼是新的,红彤彤八个,连成一条火龙,远远看着挺气派。
新娘子佟姑娘上轿前,她嫂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子,在轿帘外头虚剪了三下,嘴里念叨:”杂毛煞气,剪断剪断。”——这是当地的老讲究,怕新娘子身上带了旁的东西进门。
剪子撂下,轿子起。
走到半道,要过柳条边墙。
那一段老墙是百多年前挖的壕,夯土堆的垛口,早已塌得只剩半人高。墙根底下有条土路,是往来各屯的必经之路。白天走没事,可那年冬,不知谁传出话来,说墙根底下夜里老有动静。
迎亲队伍走到墙根底下时,吹鼓手老刘忽然停了喇叭。
“咋了?”张守田的堂哥问。
“你听。”老刘把喇叭从嘴上拿下,侧着头。
队伍都停了。八个红灯笼的火苗齐齐地抖了一下。
风没起,雪也没下,可那火苗就是抖。抖得人心里发毛。
张守田掀开轿帘一角,想看看新娘子。
——这一掀,他整个人僵了。
轿子里,新娘子佟姑娘端端正正坐着,盖头没掀,低垂着头,两只手搁在膝上。她的衣裳是借来的红袄,红裤腿,绿绣鞋,都是活人的穿戴。
可她身侧,贴着一个”人”。
那人也是坐姿,跟新娘子肩挨肩,盖头也盖着,身量比新娘子还小一号,穿的却是白的。
——白盖头,白袄,白裤,白鞋。
张守田脑袋”嗡”了一声。
他二叔是个明白人,一把将他拽到一边,低声说:”别瞅,盖帘子。”
轿帘落下。
队伍又走。
可张守田回头那一瞬间,他看见那白”人”似乎也跟着动了一下——不是跟着轿子动,是跟着他动。
老刘重新吹起了喇叭,调子是《喜迎门》,可吹得磕磕绊绊。
走到张家屯口,还有最后一里地。
抬轿的四个轿夫里,有一个姓孙的,脚底下一软,”咕咚”跪在雪地里。
“我抬不动了。”老孙哆嗦着嘴唇,”这轿子,咋这么沉?”
另一个轿夫说:”可不是嘛,我膀子都酸了。”
老刘放下喇叭,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老张家那小子,”他朝张守田招手,”你过来。”
张守田过去,老刘拉着他走到一边,离队伍远了几步,压着声儿说:
“小子,你听我一句话。”
“叔你说。”
“那轿子里,坐的不是一个人。”
张守田脸色白了:”我看见了,一个穿白的——”
“你看见了?”老刘反倒松了口气,”那就好。看见就不怕,怕的是看不见。我问你,你那媳妇,嫂子给没给过她什么压腰的东西?”
张守田愣了。
老刘叹了口气:”今晚这亲,怕是接岔了。”
“咋办?”
“你二叔懂不懂?”
“二叔……”张守田回头看,他二叔张守厚正站在轿子后头,手里捏着一根柳条,一下一下抽打自己的鞋底。
“我二叔在干啥?”
“他在骂。”老刘说,”你们老张家,得罪过啥东西,你心里没数?”
张守田不说话了。
他想起一件事——
他爹张老头,三年前在墙根底下开过一锹荒。那锹下去,挖出一只死狐。狐是红的,毛皮已经烂了大半,眼珠子却还是亮的。张老头当时没当回事,拿铁锹把狐扒拉到一边,照样翻地。
后来那一年,张家死了两头牛。
再后来,他娘的眼睛就老跳,跳了三年。
“叔,那咋办?今儿这亲还成不成?”
老刘看了他一眼:”成不成,得看你家咋想。要我说——”
他顿住。
“说呀。”
“先把轿子抬进门,再论。进了门,那东西就跟新娘子一道认了你们家的门。可你们家往后……”他没说下去,只摇头。
队伍又动了。
轿子进了张家院子。
拜堂的时候,张守田挑盖头。
红盖头挑起来,佟姑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是那种抹了胭脂的红。
她两侧,没人。
可张家堂屋供桌上那对红烛,明明没风,火苗却一直往一边歪。
张守田他娘站在门后,偷偷往里瞅了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灶房,她跟她老头子说:
“那姑娘身上,挂着个影儿。”
张老头问:”啥影儿?”
“我也说不清。我瞅着她左肩头那块肉,鼓鼓囊囊,像顶着个啥。”
老两口对视一眼,没敢再吱声。
婚后三天,回门。
佟姑娘跟着张守田回到她哥嫂家。她嫂子一见她,脸色就不对了。
当天晚上,她嫂子把她叫进屋,关上门,问:
“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啥?”
佟姑娘说:”没带啥呀。”
“你别瞒我。你小时候,娘是不是给你定过一回亲?”
佟姑娘愣住了。
“定过。”她小声说,”没等过门,那男的就死了。”
“死了几年了?”
“七年。”
“那人姓啥?”
“……姓白。”
她嫂子脸色刷白。
——那个死了七年的男人,姓白,名叫白守礼。
据说当年,是佟姑娘爹娘做主,许给了柳条边外白家一个小子。那小子命短,没等迎亲就病死了。佟家嫌晦气,没烧纸,没上坟,只当没这回事。
可白家那边,似乎没忘。
当晚,佟姑娘嫂子没让她走。
半夜,外头狗叫。
第二天早起,佟姑娘嫂子去推门,门推不开。
从门缝往里瞅——
佟姑娘坐在炕沿上,盖头又盖上了,红衣也换了白的。
她身侧,贴着一个人影,肩膀挨着肩膀,看不清脸。
——打那以后,佟姑娘再没回过张家。
张家人去接,被她哥嫂拦在门外:”别接了。你们家的亲,我们家的亲,搅到一块去了。”
后来有人说,那年冬天,柳条边墙根底下,有人夜里赶路,见过一顶红轿子,自己在路上走,没抬轿的。
也有人说,张守田后来疯了,逢人就问:
“你看见我媳妇没?我媳妇肩头,挂着个人。”
再后来,老张家搬走了,那院子空了下来。
有人说,院里一到半夜,堂屋的红烛就自个儿亮。
老乡们不愿多说,只讲一句:
——那年冬天,柳条边外的喜事,纸人替的。